月份:2017年12月

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十一章 11-4 苏珊

洗衣房附近有两家房地产公司,米勒入内询问,得知离这最近的公寓有五百米远,而且窗户向着另一侧的街道。俄国人住的豪华公寓楼并不通过经纪人出租,价格极为昂贵,性价比很低,旁边的两座公寓楼属于购房性质,房主出租房子,租客需要通过业主委员会的审核,不适合他们的目的。

他站在街上四下张望,好像拿不定主意该做什么或者不确定身在何处,实际上他在搜寻任何潜在的威胁。好的狙击手观察力惊人,能够非常敏锐地发现周围环境的变化,损失一只眼睛并未削弱他的观察能力。他没发现监视人,也没看到对着自己的摄像头,理论上他很安全,可他清楚倘若尤里*基里连科真的住在这里,必然有所戒备。

他用了三个小时走遍周围三条街上的商铺和建筑,在脑海里构建一幅清晰的图像,牢记每个能够观察公寓大楼的制高点。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公寓,他们只好考虑在某个高点处秘密安装摄像头。他询问给各商铺做杂活的墨西哥人,是否去公寓楼送过东西。见他能说地道的西班牙语,墨西哥人非常热情地说话,可无人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少数送过货的人说从未见过俄国人。

他和唐家傲约定见面的地点在距离地铁口不远处的一家牛排馆,一方面他渴望牛排和传统美国食物,另一方面餐厅外有足够大的停车场。他在餐厅窗前坐下,尚未打开菜单,就见唐家傲开着一辆灰色本田汽车驶进停车场。

“嗨,哥们,我很喜欢你戴着太阳镜的模样!”唐家傲随手把车钥匙滑过桌面。

“你看看菜单,要吃点什么?”米勒喜欢唐家傲的随意,他理解迪克选择唐家傲的原因,他们身上有某种共同气质,面对压力轻松自如。

“和你的一样。我这两天马不停蹄,需要补充动物蛋白!”

“马不停蹄?伙计,你可是多数时间在中国餐馆喝茶吃饭,真该好好看看诚实的劳动者如何工作的!”米勒翻翻眼睛,没注意太阳镜抵消了这一效果。他伸手招呼侍者,“给我们上两份草饲的莎朗牛排,加上海鲜汤、土豆泥、芦笋和凯撒色拉,牛排五分熟。”

“汽车开起来怎么样?在谁名下?”米勒问。

“日本车适合城市交通,轻巧灵便,上高速动力不够。我开着手感还好,刹车可能需要紧紧,车主说前几天刚做过规定里程的保养。车主证写着你的名字。我还买了一辆日本越野车和一辆黑色凯迪拉克,明天去提车。你想换车,随时可以。”

“用不着。我只喜欢老皮卡,其他车对我都一样。”米勒精通汽车机械,可以修理多数故障。

“你找到住处?”

“不太好找,我暂时只能住在酒店。今天一下午我在附近转悠,没有出租的房子,好像有房子出售,但我估计迪克不会想在纽约投资房地产。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去公寓楼问问,楼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其中有很多亚裔,那些服务人员不太喜欢理睬我这样的穷白人。”米勒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可以,我明天上午去看看,到时我们电话联系。对了,我在华尔街附近租了个不错的公寓,很舒服,景色也好,随时欢迎你去。”

“不用,我在酒店就行。晚上还能观察公寓楼。”他不想讲述他与苏珊的关系。

“你一个人去观察?迪克说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今晚,我可以留下陪你。”

“不必,我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清楚该做些什么!”话一出口,米勒感觉语气过分严厉,他知道唐家傲没有恶意。

唐家傲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米勒打破沉默说,“抱歉,我一个人呆久了,有时候说话…”他费力地思考片刻,“不知怎么回事,他们说是什么战场后遗症,我觉得是胡说八道,我没有自残或者自杀的念头,可人们一旦听说我从战场回来,那目光像是看怪物,真让我受不了!”他意识到自己嗓音提高,略微尴尬,自嘲地笑笑。

“所以你跑去农场生活?迪克说你骨子里是个乡村男孩,不喜欢城市。”

“对,我喜欢大自然,城市让我感觉拥挤和压抑,偶尔住一段时间可以,时间长了非让我发疯不可。迪克喜欢城市,这是他的丛林,他如鱼得水。”

侍者端上食物,两人为牛排的香味吸引,刀叉并用,狼吞虎咽地吃下大半牛排才放慢速度。唐家傲咽下最后一块牛肉,用叉子摆弄着色拉,问道,“你自愿参军,做职业军人多年,战争带给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米勒心知唐家傲不会轻易发问,第一次见面他就感受到唐家傲好奇的目光。他慢吞吞地说,“战争的本质是毁灭,所以常常杀死最勇敢、最有信念、最好的一批人。活下来的人,永远缺失了某些东西,看世界的目光不再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们平常被道德、习俗、文化和法律约束,黑暗的一面被隐藏,战时得到释放,产生巨大的毁灭力量,所以让你对人性失望?”

“不仅是黑暗的一面,还有光明的东西,但最后的结局依然是毁灭。如果有人告诉你战争能够改变什么,都是扯鸡巴蛋!”

“可美国军队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总是占据绝对优势,你们总在毁灭敌人,难道你不开心?”

“那是宣传,人们不关注细节,喜欢看标题、听结论。美国政府希望世人认为美国军队无坚不摧,让潜在敌人没有打仗就落入心理劣势!”米勒苦笑一声,“我告诉你,倘若我们训练不到位,不懂得配合掩护,很多战斗将是失败的一方。有些时候,输赢纯粹靠运气。”

“失去眼睛让你看到自己的脆弱?”

“当你第一次感受子弹进入身体,就开始意识到脆弱!我参加过五六十次战斗,没一次不胆战心惊。丢掉一只眼睛就能远离战争,大概是天下最幸运的事,很多士兵会毫不犹豫这么选择!”

“迪克和你一起服役多久?”

“五六年吧。”

“战争对他有什么影响?”

“没什么影响。”米勒望着唐家傲不解的神情,笑着说,“迪克很少谈自己的过去,可从我听到的一鳞半爪的讯息来分析,他很小时候经历过另一种战争,早已适应。这就好像疫苗,打过之后不再患病。”他见唐家傲若有所思地低头吃饭,补充说,“不过,他是个特例,很少有人能像他。说到这里,我倒是认为你很合适上战场,你的心理素质不同于常人,与迪克类似。”

“怎么个不同法?我没感觉自己类似迪克,那家伙杀人不眨眼,我是迫不得已才下手,我可不是系列杀手。”唐家傲的表情像是受到冒犯。

“他妈的,你这种借口我听得太多了!从小布什到你们中国的那些英雄,没人承认自己喜欢杀人,结果他们夺取的生命比100个屠夫杀死的猪都多。等有一天你会发现,人只分为两类,一类是下得了手的人,另一类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的。你和迪克肯定是属于第一种人,只不过你还没达到他的程度罢了!”

“放屁!我只对坏人下手,而且都是在我或者身边人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出手。我不是俄国人或者你说的其他混蛋,甚至也不是迪克。我们是好人,不凌辱弱小,不欺负那些无力抵抗的人,在法律不起作用的时候,我们依靠自己的力量!”

“是吗?是不是你们生活的地方,法律普遍失灵,这让人好奇是世界太糟糕,还是你们太黑暗?”

“嗨,米勒,别咬文嚼字,你清楚我在说什么!当法律不能阻止俄国人持枪出现在你家门口时,大多数人选择屈服,我们选择持枪反抗。”

“你最好小心,当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你门口时,仅仅因为你怀疑或者不喜欢他,就一枪崩了他!尼采有一句名言,‘当你看着深渊时,深渊同样在看着你!’”米勒推开空空的盘子说。

“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真的认为我们和俄国人是同一类人?这不仅是一种侮辱,也是对我的价值体系的否认。我们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我们做事最终都要遵循自己的原则。你不赞同为什么还要来纽约参与行动?我不相信迪克会强迫你来。”

“多数抽烟人清楚烟草有害健康,可并不能阻止他们继续点燃下一根香烟。很多时候,我们知道什么和做什么并没有直接关系!”

米勒注视着唐家傲说,“现在让我直接回答你的问题,我出生在军人世家,参军打仗是我们的传统,可当我真的扣动扳机杀人时,我才发现每一个死者都会给你留下印记。有些人做久了能够麻醉自己,我不行,杀的人越多,我越纠结,国家、民族、正义的口号都不管用,所以我退役。迪克不同,他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做到这点,你也一样,你们身上有某种黑暗的倾向。我加入你们出于两点原因,第一,迪克救过我,我需要偿还债务。第二,在目前情境下,你们是好人,俄国人是坏人,我认为应该帮助好人!”

“哥们,我认为世上有三类人,一类是坏人,一类是循规蹈矩的老实人,还有一类是抵抗坏人的勇士。那些统治世界的政客们不管政治理念是什么,都不喜欢勇士,因为勇士威胁社会秩序,可没有勇士,社会就会沦为坏人的游乐场。我不管你到底想什么,我很高兴你能和我们一起来干掉俄国人!”唐家傲说。

四个小时之后,米勒在一家意大利餐厅与苏珊见面时,他还想着他和唐家傲的对话。他好奇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遵循内心原则的人,还是向内心暗黑欲望投降的人?

“米勒,在想什么?我们落座后,你就始终沉默寡言,莫非我是一个让你感觉无趣的女伴?”

苏珊的话惊醒米勒,他致谦道,“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请原谅我的分心!我在想事情,今天下午我和一个朋友谈话,谈到我的行为和道德原则的冲突,我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苏珊凝视他半晌,安静地说,“那要看你来纽约做什么!”

“你说什么?”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米勒,告诉我,你来纽约做什么?”

米勒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她能穿透内心的眼神显然在示威 – 不要对我撒谎。

苏珊脸颊肌肉绷紧,耸起的颧骨像是刀削斧砍的大理石切面,寒意逼人。一个肥胖的男侍者不识时务地凑过来说,“晚上好,你们准备好点菜?”

“等会儿我会招呼你!”苏珊依然保持对米勒的注视说。

米勒歉意对着侍者摇摇头。

侍者不满地扫视二人,慢腾腾地走向下一桌客人。

“苏珊,我没有对你说谎。”米勒深吸口气说,“有些事情我没告诉你,绝对不是出于恶意…”

苏珊打断说,“不是恶意,而是因为你已经结婚,或者你只是想来和我玩玩,又或者你突然和吵架的女友重归于好!”

“别闹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那么请对我说真话,你是杀手还是逃犯?”

 

上一节     目录     下一节

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十一章 11-3 豪华公寓

米勒坐在“乔治酿酒师”酒吧的长台边,啜饮第二瓶啤酒,暗暗盘算是回酒店睡觉,还是继续等下去。屋里几乎坐满了客人,一些喝醉的男女大声喧嚣着,右手边两个面色如猪肝的老家伙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挣扎着欲起身离开,又似乎禁不住诱惑,觉得不该虚度生命,再次坐下喝下一杯。

他时不时地看一眼吧台后面的镜子,观察进来的单身女人。此时已临近午夜,他下午三点下机后,就处于奔波状态,疲倦不堪,可他不想空手离开。

“乔治酿酒师”酒吧是方圆五条街历史最悠久的酒吧,地板和墙壁的木头在时光和酒精、烟雾的熏陶下变成黑棕色,站在门口能闻到陈年酒酿的味道。米勒无需任何人介绍,他在美国陆军的十几年里,进过世界上无数酒吧,闭着眼睛就能嗅出一个酒吧的状态。有些酒吧紧随潮流,雄心勃勃的老板希望吸引城市最时髦的俊男靓女;有些酒吧正走向死亡,老板不懂经营,听任经理填满自己的腰包而让酒吧不断地赔钱;还有些酒吧是街区的一部分,存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人们已经习惯来这里消遣、倾诉和聊天。要了解一个社区,只有深入这种酒吧,结识一些朋友,获得信任,才能获悉那些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走进来,笑着和几个人打招呼,独自坐在吧台边,对酒保说,“迈克尔,给我一杯龙舌兰,我太累了,需要点有劲的饮料。”她肩膀宽厚,像是习惯体力劳动。

迈克尔有着重量级拳手的体型和圣诞老人的笑容,他麻利地倒了一小杯龙舌兰,放在她面前说,“苏珊,你今晚来得有点晚,又是加班?”

苏珊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呼出一口长气才说,“要下班的时候,送进来一个车祸伤者,伤势严重,需要立刻动手术,我们今天缺人,我只好留下。下班路上,我差点睡着!我告诉你,护士和酒吧的工作熬心血,让我们提前衰老三十年。”她注意到米勒的目光,视线扫过他的脸,在他的假眼上停留片刻。

米勒微微点头,给出他招牌的友好又不让人感觉放肆的笑容。

迈克尔注意到两人的互动,低声耳语一句,苏珊点点头,视线并未离开米勒,而是迅速扫视他的手臂、衣服和鞋子。她习惯和人打交道,能够对陌生人迅速做出评判。她算不上漂亮,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米勒对迈克尔说,“请让我为这位漂亮女士买下一杯酒。”

迈克尔没说话,望着苏珊。苏珊没有犹豫,起身来到米勒身边说,“嗨,海盗先生,你的口音听起来不是本地人。”她对迈克尔说,“给我一杯苹果汁,这位先生心存不轨,晓得我不能喝酒,存心要灌醉我。”

“哪里的话,女士?我可喝不了龙舌兰,那玩意能把我一下放倒。”

迈克尔端上一杯苹果汁,不动声色地瞄了两人一眼,走到吧台另一边干活。他是一位懂得审时度势的酒保。

“苏珊,我是米勒,纽约人。”米勒伸手握住苏珊放在吧台上的手。

“胡说八道,你的口音可不是纽约口音。”苏珊的眼睛变得生动。她不介意他抓着自己的手,反倒用力握了他一下,眼睛里的笑意更浓。

“纽约人不都是来自世界各地吗?我是来自加州的爱尔兰人。”

“你根本不是爱尔兰人,你只是看到我的头发才故意这么说的。告诉我,你们加州人都喜欢紧抓着初见面女人的手吗?”

“我们只抓那些喜欢的女人的手!”米勒有意用指尖轻轻抚摸苏珊的掌心。他的声音微微走调,他不单纯是演戏,她激发起他隐藏已久的冲动。

苏珊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异样,目光变得严肃,抽出手平放在吧台上,盯着他的眼睛说,“米勒,你是干什么的?我明白,你不是普通人,请不要骗我,我已被男人伤害多次!”

米勒毫不犹豫地说,“我是退伍军人,曾经去过阿富汗和伊拉克,现在加州一个农场干活。我来纽约玩几天,想认识几个当地的朋友。我没伤害过女人,更不会伤害你。苏珊,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苏珊目不转睛地审视他半晌,低声说,“我是护士,见过很多回来的士兵。见到你第一眼,就感觉到你的不同。你的眼睛是在战场上失去的?”

米勒耸耸肩,“我很幸运,没丢一条腿或者更重要的部位。想想,那在某些时刻未免太煞风景,我都未必有勇气走进酒吧和你打招呼!”

“你总是如此善于逗女孩子开心?”

“只对那些有幽默感、脑袋比乳房大的女孩!”

苏珊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半果汁,“我真希望能多待会儿,可我得回去,我儿子一个人在家里睡觉。米勒,你愿意陪我走走吗?”

儿子?米勒愣了一下,心想那么丈夫呢?他在吧台放下二十美元,和苏珊并肩走出酒吧。他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望过来,显然不少人认识苏珊。

“我们这边走。”苏珊拉住米勒的胳膊,靠近他身体说。

“你的汽车呢?”米勒下意识地扫视周围。

“你耳朵很好使,加州先生!”苏珊笑说,“我的汽车可以停在这里,他们认识我的车,不会拖走。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只有两条街,我喜欢步行回家。”

两人穿过停车场,走在一条寂静的街道上,卵石路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你在想什么,米勒?”苏珊靠着他,丰满的乳房不时透过光滑细腻的衣料触碰他的手臂。

“呃,没什么。你儿子多大了?”米勒有些心猿意马,小腹的火苗已经变成熊熊火焰,他尽力控制自己,忍住把苏珊抱进怀里的冲动。

苏珊爆发出一阵笑声,用力用身体蹭了蹭米勒,“麦卡锡六岁了,我的邻居马布里太太晚上照顾他,在我回来之前定时查看他。我没有丈夫,麦卡锡的父亲三年前离婚去了佛罗里达,彻底消失,我们再也没听到他的音讯。”

“你是一位强壮的女士,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

“当你迫不得已的时候,就不会去琢磨什么强壮或者软弱,你只是去做。”苏珊顿了顿,“你住在哪个旅馆?”

“两条街外的假日酒店。”米勒犹豫一下,“你愿意去我房间坐坐?”他希望听着不像是精虫上脑的男人。

“不行,我必须回去,我告诉马布里太太十五分钟后到家。”苏珊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睛说,“你愿意去我家,米勒?”

她的大胆让米勒惊讶,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亲吻她柔软的嘴唇,两人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过了好长时间才分开。他喘着粗气,要再亲吻她。她扭头避开,咯咯笑着说,“疯狂先生,我们不能站在这里过夜!”

苏珊的公寓位于十五层楼,面积不大,两个卧室显得拥挤,稍微宽敞一些的客厅地板上凌乱地堆积着玩具。她拾起两个玩具冲锋枪,“麦卡锡迷恋打仗,喜欢扮演士兵,把东西扔的到处都是,我实在没精力收拾。你在卧室等我,声音不要太大,我去和马布里太太说几句话。”

米勒走进苏珊的卧室,在沙发椅上坐下,打开电视,调低音量。他检查手机信息,迪克还在开车,唐家傲已经找到住处,并且买了两辆车。他给唐家傲回了一个信息,约定明天见面时间和地点,他需要一辆汽车,皇后区比曼哈顿面积大,依赖公共交通很不方便。

过了二十分钟,苏珊才走进来,坐在他身边说,“马布里太太说麦卡锡白天在幼儿园呕吐一次,我刚才测量他的体温,还好没有发烧,还算幸运。”她听起来很疲倦。

“你需要休息,小姐!”米勒两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大拇指轻柔地来回按摩。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一声,可颈部变得有些僵硬,似乎抗拒他的抚摸。他贴近她的耳朵,呼吸着她的气味,说着温柔的话语,两手更加轻柔地抚摸。很快两人清焰高涨,急切地扒掉彼此的衣服,他们融合在一起,疯狂地追寻一个又一个高峰,直到最后,宇宙在一瞬间终结。

他们恢复平静后,去浴室冲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床单,苏珊躺在他的胸口,抚摸着他肩头的一道伤疤问,“这是战场上留下的?”

“不是。”米勒撒谎说,他不喜欢谈论战争。“苏珊,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女人,刚才还有点担心!”他转移话题。他确实近半年没碰过女人,农场不是个容易找到女人的地方,优美的风景和离群索居的生活正好让他理顺某些黑暗的记忆。

“不要担心,让我告诉你专家的意见,你很棒,所有部位运作正常!”苏珊拍了拍他的脸说,“我也好久没和男人约会,上一个男友没相处多久,冲着麦卡锡发脾气,我把他赶了出去,此后就不再费心想着找男人这回事。今天遇到你,突然间昏了头,就是想和你上床!”

她见他没吭声,问道,“你是不是太寂寞了才来酒吧?迈克尔说你一直在观察进来的女孩。”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法接近女人,噩梦整夜缠绕着我,有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但这次来纽约,我突然感觉身体复苏,尤其身处酒吧的氛围之中,我非常渴望今晚有人陪伴,只是没想到能遇到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他没有说谎,他并未期待苏珊这样的良家妇女。每个酒吧都有些妓女或者放荡的女人,他计划找个经验丰富的,上床之余打探邻里之间的事。

“先生,好久没人说我漂亮,而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好几个女人在偷眼打量你!”她的手渐渐滑下他的身体,引起他的强烈反应,解开枷锁的欲望如同脱缰野马肆意驰骋。

他们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像野兽一样翻滚、缠绕、攻击和索取,风暴过后,他们大汗淋漓地躺在湿漉漉的床单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我得睡觉了,明早七点钟我还要送我儿子去幼儿园,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喃喃说道。

米勒挣扎着抬头,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半,他问,“你需要我回去吗?麦卡锡明早发现他妈卧室里有个陌生男人,会不会吓着他?”

“除非你想回去。他没事,你不必担心,我会给他解释。晚安,先生!”

“晚安,美人!”

苏珊的闹钟响起时,米勒睁开沉重的眼皮,感觉全身像被车轮碾过,酸痛无比。苏珊告诉他可以继续睡觉,她送儿子去幼儿园后就回来,她下午去医院工作,上午还有时间。他闭上眼睛又陷入梦乡,等再次感觉到她温暖细腻的皮肤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她匆忙准备好咖啡和三明治,他们坐在狭小的厨房用完早餐,约好晚上见面。在地铁站口他们分手,她必须在下午一点之前出现在曼哈顿一家医院的急诊室。

米勒先回酒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认真洗漱整理,戴上一副太阳镜,出现在俄国人住的豪华公寓门口。守门人仔细打量着他,目光远谈不上友好。

“我在找房,这里有空余的公寓吗?”他掏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他原本应该大方些,拿出至少二十美元的钞票,可内心抗拒如此奢侈的行为。在加州农场,很多墨西哥人一天的工资才二十美元,在这里动动嘴唇就赚到同样数目,实在没有道理。

守门人炭黑色皮肤,瞄了眼钞票,脸上闪过嘲讽和怜悯,用一口浓厚口音的英语说,“朋友,你走错了地方,这里的公寓不是你能负担得起的,还是去别的地方试试吧!”

米勒望着守门人,暗想是否需要提醒这个外国人,他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有权利询问公寓价格。不过转念一想,守门人没有恶意,只是真心认为他负担不起。

电梯门打开,一对珠光宝气黑头发黄皮肤的亚洲女人走出来。守门人急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说,“黄太太、金太太,你们好,今天天气太好了,很适合散步。”

两人对守门人视若无睹,目光短暂地停留在米勒身上,即便他穿上最好的衣服也显然没能得到赞许,她们轻声交流,他听不懂她们的语言,但感觉到语气里的傲慢。守门人殷勤地推开大门,她们趾高气扬地出去,没有丝毫谢意或者表示。

“伙计,你的工作不太容易嘛!”米勒对守门人说。

“你应该清楚,有钱人不是因为对人礼貌发财的!”

“有道理,我一定记住。”

守门人记起米勒的目的,“朋友,这里最便宜的公寓租金超过八千美元,你去周围随便看看,都能找到更便宜的房子!”

“每个月八千美元?你在开玩笑!”米勒暗想自己只适合扮演苦力白人,没有迪克演什么像什么的本事。换作迪克来这里,不需要掏小费,守门人也会奉其为上宾,认为他有资格入住。

“一点没有,那还是最小的公寓,最贵的顶层房子超过两万!”

“两万?谁会出两万美元租房子?”

“肯定不是你和我能负担的!”守门人看看周围无人,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很多来自中国,他们非常年轻,花钱像流水,开的豪华汽车价值超过我的房子!”

“中国人住这里?他妈的,我还以为是靠石油发财的阿拉伯人或者俄国人呢!”

“这楼里没有阿拉伯人,他们更喜欢曼哈顿,我有个朋友在最贵的一家公寓做门卫,他说那里的阿拉伯人都是什么王子、公主的。倒有一些俄国人住这里,可他们不是,呃,普通人,你知道,那种惹不起的人。他妈的,我不该谈论他们。”守门人咬住厚厚的嘴唇,眼睛里闪过恐惧。“朋友,我不能和你多说,等会儿经理出来看到我们聊天,会找我麻烦!”

“没问题,伙计,谢谢你,祝你一天愉快!”米勒走出守门人视线外,绕了一圈,走进公寓大楼斜对面的一家自助洗衣房里。洗衣房里人来人往,没人留心一个坐在窗前看报纸的白人男子,人们自然地以为他在洗衣服。他停留了两个小时,没见到黑帮气质的俄国人进出,但发现三个送外卖的人拎着纸袋进去。

 

上一节    目录     下一节

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十一章 11-2 纽约客

美国西南航空公司最早的航班,早晨七点三十分从洛杉矶机场起飞,直达纽约肯尼迪机场。唐家傲坐在倒数第三排临窗的位置。

昨晚他和丹尼尔的晚餐持续很长时间,美酒、佳肴加上潜伏在空气中的危险,让他们畅所欲言。丹尼尔聪明绝顶,14岁读高中时就去大学选修计算机课程,等到高中毕业,他没再踏入大学一步,因为加州顶尖大学计算机系已经没有课程可以教他。他为一些大公司编写程序,20岁时赚了很多钱,足够衣食无忧地生活两百年,他却渴望更多,渴望了解他生存的却很少涉足的现实世界,他和几个朋友动身周游各国。等脱离那个他能呼风唤雨的虚拟世界,他才发现自己的低能,他非常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智商只有他一个零头的人能够轻松戏弄、欺骗、殴打他。回到家中,他开始重新规划生活。他有意识地保持低调,不再锋芒毕露横行计算机高手的圈子,而是四处找人漏洞。他做些以前不屑接手的工作,以扩大交往圈子。他学习保持沉默,用更多时间观察别人,研究人们所思所想。他渐渐地摆脱自闭,体验人们正常情感的各种波段。他认识了迪克,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感受到迪克的与众不同,可等找到迪克警察局的档案和军队的档案,才真正晓得迪克的危险。他坦承找迪克解救表妹爱丽丝是冒险,他在不了解迪克的世界就贸然闯入,差点把自己拖进旋涡。但他有个念头,就好像有人喜欢修建房屋,有人痴迷改装汽车,有人沉醉写小说一样,他希望参与迪克的旅程。

唐家傲耐心倾听丹尼尔滔滔不绝的讲述。一方面丹尼尔思维如潮水般涌现,另一方面唐家傲的经历苍白。丹尼尔倒是问了几句他射杀两个毒贩的经过。可丹尼尔很快承认自己缺乏嗜血的个性,也不具备使用暴力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喜欢黑白分明、运用逻辑推理的电脑世界。

唐家傲试着解释自己有限的暴力生涯,可很快意识到丹尼尔并无真正兴趣,他更喜欢以自己的方式去观察看似迷离的世界,不介意加诸众多想像成分。丹尼尔和他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他们偶尔谈及数学问题,丹尼尔比他大学的数学教授还高明,随口说出来的数学理论和公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唐家傲突然想到,十一天前他在飞机上,与一个漂亮女人同座。短短十一天,沧海桑田,他坐上另一架飞机,而她则陷身险境,能否幸存还是未知数。再有十一天会发生什么?

航班还有四十分钟降落纽约,他没想清楚该做些什么。迪克布置了明确任务,却没提及实施细节,显然又是一种考验。他熟悉纽约,当年留学期间他曾涉足这座城市许多角落,可他的熟悉程度不足以完成针对曾飞熊的行动,这需要细心的观察和长时间的守候,他首先需要在华埠找一处合适的落脚点,问题是,他对华埠一无所知。华埠是纽约市最脏乱、拥挤和无序的区域,除了偶尔去吃顿饭,他甚少踏足。如何藏身华埠,是个问题!

踏出纽约肯尼迪机场大厅,置身于灼热的日光下,他不禁脚下一慢。相比西海岸加州的湿润气候,东海岸的气候是冬冷夏热,很考验人的承受能力。有人背后粗鲁地推了他一把,他回头张望,见一个打扮时尚的中年黑人妇女正狠狠地瞪着他。

黑人妇女蛮横地嚷道,“黄种人,这里是行人走的道,不是你家卧室,你不该挡着我!”一颗耀眼的硕大钻石挂在她的金项链上。

唐家傲忍不住微笑,千真万确,他回到了纽约,世界上只有纽约客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责备旁人。他拉着行李箱,准备去出租车站点排队。

他的退让反倒激发黑人女人的愤怒,她吼道,“你笑什么,黄种人?我不喜欢一个陌生男人的诡异笑容,你很龌龊,让人恶心,我看到你就起鸡皮疙瘩。你这是对我的调戏,对女人的侮辱,不准你这样做!”

他停住脚步,打量着激动的黑人女人。他们正好站在道路中央,如同遇到水中的礁石,后面的人流自动地分开,避开他们,几乎无人理会,其实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正在激烈争吵,纽约客见多识广,即便山崩地裂也视为寻常。

“你美丽的身体让我微笑。”他有意让目光停留在她丰满的乳房上。

“嗨,瞎了眼的黄猴子,我是百分之百非洲血统的黑人,谁像你们越南人,被黑人、白人还有猴子搞了多少遍,全是一群杂种!你最好立刻换掉脸上的假笑,你让我恶心,你最好离我远点,倘若我是个男人,会一拳揍塌你的鼻子!”她厚厚的嘴唇沾着唾液。

“女士,祝愿你永远保持你的纯正非洲血统,如果不慎缺失,势必是世界物种的一大损失!”唐家傲转身离开,背后传来几句歇斯底里的诅咒。

出租车站点等候的乘客排了三十米的长队,唐家傲站在队尾望着零零散散驶入的出租车,暗想至少要等一个小时。

“嗨,你很平静嘛,你的朋友可一直在絮絮叨叨!”后面有人说道。

他回头见一身材高大的年轻黑人男子正微笑看着他,“你说什么?”

“和你吵架的女人还在那里大发雷霆。”黑人脑袋晃晃,示意大门的方向,“她是个很麻烦的女人,喜欢招惹是非!”

唐家傲视线扫过黑人做工考究的西装,耸耸肩膀,“我没招惹她,她找我的麻烦。”

“对,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倘若我是你,会与她继续理论,让她攻击我,然后报警。”

“为什么?”

“你不认识她?”

唐家傲的脑海迅速闪过几个著名黑人女人,她没有奥普拉的丰满,也不如第一夫人米歇尔那样苗条。“她是谁?”

“他是NBA球星安东尼史密斯的妈妈,你给她机会攻击你,可以赚点钱,呃,不少钱。一个月前一份小报说有个男人被她打了两记耳光,拿到十五万的庭外和解费!”

“哇,十五万!”唐家傲夸张地说,“我现在回去找她是不是太晚了?”

黑人哈哈大笑,露出白亮的牙齿,“你不是纽约客,你从哪里来?”

“中国。”他停顿一下说,“我以前在这里读书,回来看看。”

“你去哪里?”

“十四街,纽约大学附近。”

“我们顺路,你可以和我乘坐一辆车,不需要你花钱。”黑人伸出手,“我叫马克!”

“唐家傲。”他用力握住马克的手,暗中希望这个黑人马克的命运能好一点。

三辆出租车同时停靠过来,载上旅客很快消失,没有其他出租车的出现,队伍仅向前挪动三四步,有人忍不住抱怨纽约市政府对出租车数量的控制。

马克瞧见唐家傲查看手表,安慰说,“急不得,今天城市游行,警察封闭好几条线路,影响正常的交通,所以出租车来的慢。”

“什么游行?”

“抗议华尔街高管在金融风暴获利,使纳税人蒙受损失,他们好像要求国会改变法律。我没细看,但应该是这么回事。”马克深吸口气,不无遗憾地说,“我在律师楼工作,整天呆在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很少见到阳光,所以我喜欢站在这儿等候。”

“你承接何种案件?”唐家傲刚才猜测马克是个银行家或者金融机构的高管。

“商业诉讼,很无聊的工作,但薪水不错。”

不幸的是,马克的喜悦未能持续太久,突然间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出现,十五分钟后,一个来自牙买加的黑人司机拉着他们上路。

“你计划在纽约停留多久?”马克问。

“两个星期左右,我等一个朋友从加州过来。”

“你订好旅馆?我在华尔街附近有间公寓正好空着,是我一个同事留下的,他刚调去英国,还有一个月的租期。那公寓有两个卧室,一百平方米左右,家具和电器配齐,很方便。”

迪克审视着马克,“租金多少?”

“公寓价格有些贵,正常租金每月六千五,给你便宜些,三千五。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公寓,只要看了,你会想立刻住下!你住两个星期或者一个月都可以,只要契约期满前搬出就好。”

“有车库吗?我准备租辆车。”

“没有车库。你可以在街道找位停车,那边空位不少。”

“除了租金外还有什么费用?”

“你要自付水电煤气,我们已经支付有线电视、宽带和其他杂费,你可以免费享用。”

“租金三千五有点贵,两千五吧。”唐家傲预订的旅馆是每晚三百美元。

“朋友,这个价格比你住旅馆便宜多了,还更舒适。如果放在市面上出租,六千美元很容易脱手,我只是没时间应付看房的人。就三千吧,我没法降价,否则我朋友会以为我骗他。”

唐家傲点头同意,“我啥时能入住?”

“现在就可以去。”马克敲敲塑料隔板,“司机,去华尔街!”

马克朋友的公寓坐落在河边,距离著名的华尔街之牛只有五分钟路程,距离倒下的世贸双塔不超过十五分钟,出门不远就是环海步行木板路。公寓大楼建于一百多年前,光滑照人的大理石地面和超高的天花板提醒着另一个时代的奢华。

大门口穿着制服戴着礼帽的白人门卫礼貌地打招呼,“史密斯先生,欢迎回来。你去圣路易斯的旅行还好吗?”

“谢谢你,很好。托比,这位是唐先生,我的朋友,他将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欢迎你,唐先生。”门卫托比的目光迅速扫过唐家傲“布鲁克斯兄弟”牌的衣服和鞋子,目光流露赞许,纽约的门卫善于判断一个人的衣着品味。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四楼,马克打开403房间,唐家傲感觉像走进富丽堂皇的博物馆,房间每一件东西不管多么细小,都可以看出精心挑选的痕迹,质量上乘。

“马克,这是我看过的最豪华的公寓,房主一定非常有钱,为什么要出租呢?”

马克露出满意的笑容,“我说的没错,你喜欢这里吧!这房子是当年纽约有钱人的财产,现任房主继承下来,他钱不多,如今房地产市场不景气,卖不出好价格,只能出租。当初我和同事租住在这,现在他走了,我和女朋友已经租了别处的房子,你能来住最好。”

唐家傲和马克签订短期入住协议,记录彼此证件信息。唐家傲特意仔细查看马克和房主的租约,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才拿出三千美元交给马克。

马克从浴室取走洗漱用品,“我明后天来取衣橱里的衣服,来之前给你电话。楼下门卫两人轮班,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其他时间请不要轻易打开大门。这房间隔音效果非常好,只要不开音乐会,不会影响邻居。有什么急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唐家傲送走马克,关好房门,独自欣赏了一遍各个房间的精致奢华,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座宫殿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属于自己。迪克发来的手机信息惊扰他的沉醉,他们约好每六个小时联系一次。他利落地洗澡换衣,十分钟后背包走出大楼。

他在华埠中心选了门面最大的一家酒店,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此刻过了饭点,大堂内有很多空位。接待他的侍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态度友好,推荐了两道特色菜肴,他全盘接纳,让侍者很开心。等侍者上茶时,他趁机询问生日包厢,侍者说订包厢一定得提前和酒店打招呼,尤其在周末或者节假日,否则没法订到房间。侍者给他一张预订名片,善意提醒说,若需要预定好的包厢,至少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华埠可以比肩的酒店有三家,每家都是如此。他顺便问了另外二家的名字,暗暗记住。

唐家傲用了半小时吃饭,期间定时地观察窗外,倒不是担心被跟踪,而是小心记录各个时间段不同的人流量和酒店周围的动静。他结帐后留下一笔慷慨的小费,走到不远处的一家糕点店买了杯果茶和中文《世界日报》,悠闲地喝茶读报,同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观察所得。在等候迪克的三天时间里,他和米勒的主要任务就是观察。

走出糕饼店,他扔掉大部分报纸,只留下广告部分。他在街角杂货铺买了一份纽约市地图、一部廉价手机和一张六百分钟的电话卡,走进另一家糕饼店,买了一包糕点和一碗红豆冰沙,享受完冰沙的清爽,开始拨打房屋出租广告。

报上华埠有六个短租公寓,为了节省时间,他上来就直接询问公寓窗户对着哪里,结果适得其反。有些房主心生困惑,盘问他问话的目的,有些人则粗通英文和普通话,使用奇怪的单词和更奇怪的组合,让他连蒙带猜才弄明白说话人的意思。最后他和三家房主约定时间看房,这些公寓的窗户正对主街道。

他在广告栏目中寻找两、三年新的二手汽车,纽约市公共交通系统非常发达,可他们要做的事情没法依赖公共交通或者出租车,必须时刻有代步工具。米勒买车太显眼,只能由唐家傲负责。他不仅要购车,还要找好停车位。他给十个车主打电话,简单询问汽车里程、维修历史和VIN号码,他用笔记本上网订阅一个月的《消费者报告》,从数据库通过VIN号码调查这些汽车维修记录,其中六辆车符合要求,他电话约定看车时间。

接下来五个小时,他查看了三个公寓和四辆汽车。每个公寓都有明显的缺点,比如观察角度受限制、出入不便或者房间环境太肮脏。挑选汽车倒是顺利很多,他买了其中两辆,一辆本田轿车付了一万五千美元当场开走,另一辆丰田越野车支付一千定金,约好三天内取车。没有一个华人车主询问车价之外的问题,两个车主在车主证上签字,收下现金,没要求查看他的驾照或者身份证件。购买这些汽车是为了代步,倘若涉及绑架或者其他敏感活动,迪克将使用偷窃的车辆。

他驾驶新到手的本田轿车来到华埠,没有进入繁闹的中心区域,在边缘地带寻找停车场,区区一平方公里的地区,耗去他整整一个小时。他在一家墙壁斑驳脱落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室内停车场停车,步行走回中心街区。他买了份《星岛日报》,走进另一家侍者所说的酒店,这里的大堂坐满客人,靠窗的位置全已被占,他不得不和人拼桌。年轻女侍者没时间介绍,只来得及放下菜单,就不停脚地照顾其他客人。他点了三菜一汤,趁着等菜功夫,翻看租房广告,他扩大范围,不限于短期租房,找到五条广告。

大堂内人声鼎沸,唐家傲没法致电房主,和迪克与米勒通过短信,米勒于三个小时前入住皇后区一家连锁酒店,迪克正在开车。他匆忙吃完饭后,站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商店外,一一拨打电话。这次他不再费心询问窗的位置,仅约定看房时间。他和两位房主约定第二天看房,一位房主纠缠不清,无法沟通,他干脆放弃。另外两家说可以立时看房,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赴约。他很快否决一家,另一家位置很好,房主却有些麻烦,他没力气多说,告诉房主明天他再决定。

他驾车回到公寓大楼,才发现车位确实容易寻找,大门口就有两个空位。夜晚的华尔街像是鬼城,绝大多数的上班族消失后,街区变得空旷荒凉。

门房已经下班,他一手抱着一纸袋的水果和糕点,另一手用钥匙勉强打开大门。出门的一位住户不仅不主动帮忙,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好像他的钥匙并不能予他入住的资格。他瞪了眼满脸褶皱的白人老太。

回到公寓,他就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直到被电话铃声惊醒。一个女孩找马克,他闭着眼睛说马克已经搬走。她坚持索要马克的手机号码,他不得不挂断电话。

时间接近午夜,他记得厨房还有些咖啡粉,就用咖啡机做了一壶咖啡,把几天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洗涤。他在厨房坐下,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采购的生活必需品,这里将是他们三人的后勤基地,需要准备好能够容纳三人一周的食物补给。他在华埠租用的房子是为对付曾飞熊的,米勒会在皇后区租个房间监视尤里*基里连科的公寓楼。迪克和万小楼、越南兄弟到纽约后会先找汽车旅馆住下,用不着唐家傲操心。

借着法国咖啡提神,他先记下今天的各项开支,迪克预支的五万美元,已经用去两万三千,等买下另外两辆汽车和租下华埠的房子,很可能超支,他身上还有两万美元自己的钱,需要时可以使用。迪克未必计较开销数目,可保证帐目清晰非常重要,滥用信任必然导致友谊的崩溃。

他摊开纽约市地图,边观察华埠平面街道布置,边对比脑海中的印象。虽然他能轻松地混迹于华埠的人流中,可没有比公寓更适合做监视地点,酒店、商铺、糕点铺都不适合久坐,汽车也不方便,因为很难找到合适的停车位。

咖啡因让他的大脑渐渐兴奋,他索性穿好衣服,再次开车进入华埠。午夜的华埠依然热闹,一些酒楼、餐厅、夜总会和歌厅灯火通明,坐满了顾客。主要街道上停满车辆,其中一些豪华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等候的司机。道路两旁没有空余车位,附近两家停车场摆出“车位已满”的牌子,两辆汽车上的年轻司机显然在寻找空位,不顾后面的抗议,以蜗牛的速度前进。

他匀速驶过每条需要观察的街道,绕了一圈,掉头驶向纽约大学方向,十四大街附近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与他记忆中的一样,顾客多半是匆忙的年轻人。他对照购物单,买了一大堆食物、饮料和日用品。回到公寓,他勉强把食物放进冰箱,胡乱刷了几下牙,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上一节     目录     下一节

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十一章 11-1 随风飘荡

凌晨五点,迪克开车上路。越南兄弟没有美国驾照,驾驶任务只能落到迪克和万小楼头上。迪克因为昨夜回来太晚,需要补充睡眠,万小楼轮第一班。

开车穿越美国很容易,几条主要的高速公路连接美国各州。从洛杉矶到纽约有两种选择,40号公路或者80号公路。80号公路经过犹他州、科罗拉多州,穿越著名的洛基山脉,景色壮丽,冬天若遇暴雪封山,会非常危险,夏天则是不错的选择。整条路线长约4500公里,最快驾驶纪录是24小时,安全行驶大概要用时45小时,加上必要的停留、整修,两人轮流驾驶50小时可以完成。

越野车定期维护,车况良好,油箱汽油充足,加上足够的食物和水,迪克并不担心行程。他上车倒头就睡,等醒来时,艳阳高照,汽车已经进入雄峻的洛基山岭。

万小楼感觉到动静,转头看着他说,“靓仔,你终于醒了?再晚点,我就要喊救护车,你像条冬眠的毒蛇,闭上眼一点动静都没有!”

迪克嗓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回头看了眼越南兄弟,两人安静地坐在后排的椅子上,立刻捕捉到他的目光,蓄势待发地盯着他,让他颈后的汗毛倒立。

他咕噜噜喝下一瓶水,慢慢地活动僵硬的肩膀和颈部,四肢的麻木渐渐舒缓,他坐直身体。“你换到最右边的车道,前面有个加油站休息区,我们下去吃点东西,然后换位。”他放慢速度用英文说。他可以勉强听懂粤语,可不会说。万小楼和他恰巧相反,两人沟通时各说各的。

“OK。”万小楼没有减速转换到右边车道,反而加速开到左边的快行道。

“不,你要到这边!”迪克边用手指着右边,边回头查看后面的车距。

万小楼没有降速,抢在疾驰的卡车前换道,愤怒的卡车司机在后面拉响汽笛,迪克屏住呼吸。万小楼勉强在最后时刻驶上休息区的专用道路,越野车刹车的橡胶不断地和公路亲密接触,让迪克怀疑开不到一半的路程,刹车角铁将不会剩下任何橡胶。

休息区面积巨大,两个加油站中间有三个快餐店和一个餐厅,停车场停满了车辆。万小楼径直开到麦当劳附近停住,没等迪克的意见出口,他已经熄火拔下钥匙。

站在车外,迪克接过钥匙,指着五十米外的赛百味说,“我们要吃碳水化合物丰富的三明治,汉堡和薯条脂肪含量高,不容易消化,开车时血液流向胃部,容易困倦!”他试图用简单的词语解释,可不可避免地用上万小楼听都没听说过的英语单词。

万小楼指着麦当劳说,“巨无霸,我喜欢巨无霸!”

“OK。”迪克放弃地挥手,看着越南兄弟问,“你们想吃什么?”

两人没有任何表示,黑漆漆的瞳孔专注地盯着他。他走到赛百味门口,发现兄弟俩跟在身后。

屋内恰好有个空桌,迪克示意二人坐下等候。尽管万小楼说他们懂得一些英语,他尚未听二人说过一句话,更不会这个时候让他们开口。他点了一份鸡肉三明治和色拉,给两人点了最大尺寸塞满熏肉、奶酪和牛排的三明治,顺便再加两包薯条,他希望丰富的动物蛋白能让他们昏昏欲睡。

三人在沉默中吃着食物,迪克偶尔能感受到旁人好奇的目光。越南兄弟试着吃了两口,越吃越香,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迪克索性又买了两份同样的三明治,两个体重不超过六十公斤的越南兄弟竟然有着日本相扑选手的胃口,轻轻松松地吃下,引来邻座一个大腹便便看不到脖子的黑人的询问,“他们是职业的汉堡比赛选手?”

迪克含糊地点头,在黑人调整呼吸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走出门外。越南兄弟无须招呼,跟着他走进卫生间,隔离间的木门终于给他点私密空间。他处理完废物代谢,带着两条尾巴走回汽车,却见万小楼坐在麦当劳里和一个身材苗条的黑人女孩聊得火热。

他去加油站加满油,见万小楼还在眉飞色舞地交谈,不得不按喇叭催促,万小楼才依依不舍地与黑人女孩告别。

迪克开上高速公路后问道,“你和那个黑妞谈些什么?”

万小楼咧开的嘴巴差点拉到眼角,“她问我是不是成龙?”

迪克忍不住上下打量万小楼,暗想什么眼神能把一个年轻男人看老三十岁?“你能听懂她的话?”

“不要小瞧人,成龙的名字谁不知道!我说我是成龙的师弟,功夫更好。她非常崇拜我,一个劲儿邀请我去她家做客,说她家人非常喜欢成龙电影。你真不知道,那女孩吐气如兰,热情的不得了。你喊我走,她还让我回来找她,给我这张卡片!”万小楼舞动一张名片。

迪克稳住车速,小心扫了眼名片,不禁停顿再看一遍来确认。他差点笑出声,不得已借扭头隐藏脸上的表情。

“你笑什么?”

迪克心有不说,可万小楼无助的眼神引发他的戏虐之意。他一字一句地说,“休息区后面新开了一家杰克船长游乐园,你的黑姑娘是游乐场雇佣的公关人员,专门招揽客户,她请你去买门票,给你85折优惠。”

“你胡说,她请我去她家玩!”

“抱歉,我太嫉妒你了!”迪克硬生生地憋住笑声。他眯眼瞥了眼万小楼便秘般的表情,感觉如同三伏天喝下冰冻的西瓜汁,从头舒服到脚趾。可他视线扫过后视镜的瞬间,察觉两个越南人尽管面无表情,眼神却很奇怪,有意克制着什么。他内心警铃大作。越南兄弟熟悉英文和粤语,比万小楼更早听懂了笑话!

“你最好睡觉吧,成龙先生,六小时后你还要换我开车!”迪克说。

“你有没有搞错啊,谁能刚吃完饭就睡?”

“随你。”迪克随手打开收音机,找到一个播放流行音乐的频率,车内响起一个黑人男歌手浑厚优美的声音,他深情地唱着一首情歌,如同对心爱女人的私语,打动听者的心怀。迪克调低收音机,恰好处于能听清音乐旋律,却勉强听到歌声的程度,他的手指随着音乐节奏敲打着方向盘。

“美国音乐不好听!” 万小楼做个鬼脸,回头用支离破碎的蹩脚英文对越南兄弟说,“你们睡觉,很长路,休息!”

越南兄弟身高相貌和穿着打扮相差不大,一个额头发迹线之下有道细微的伤疤,另一个门牙受损修补过。面对万小楼的命令,两人习惯性地用沉默作答。

万小楼拿出一个轻便DVD播放机放在膝盖上,一端和打火机插口连线,开始播放香港连续剧,他戴上耳机,很快沉浸在剧情之中。

迪克目视前方,专心开车,脑袋偶尔随着音乐摇动,旋律精彩处手指会敲击附和。同时他缓缓地给油门加速,让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越野车的吨位让车身保持良好的平衡性,车内人不看仪表很难察觉惊人的车速,此刻方向盘的突然改变极容易引起翻车或者撞车,有点头脑的人不会试图袭击司机。

他始终守在快速的最左侧车道,跟在两辆加州牌照的奔驰车后面,以防高速公路警察的拦截。同时不时查看汽车两边和车内的后视镜,观察后方车辆,防止有人跟踪。他有意忽略越南兄弟,只当他们已经入睡,没有一次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倘若越南兄弟有意欺骗他和万小楼,他必须小心行事,不让他们意识到他已识破伪装。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迪克才瞥了眼万小楼,万小楼完全为剧情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杂志大小的屏幕,脸上浮现少有的柔软和期待神情。迪克暗想,万小楼似乎因为黄百家不在场,放松警惕,毫不注意周围情况,完全忘记越南兄弟可能从背后下手。当然另一个解释是,万小楼早知道越南兄弟底细,有意合伙欺骗他。

越野车驶过附近家具店的广告牌,电台开始播放著名歌手鲍勃*迪伦的《随风飘荡》,那略带嘶哑的磁性声音唱道,

 

“一个人要跋涉多少旅程,他们才承认他是男人?

一只白鸽要飞越多少海洋,才能安睡在沙滩上?

一座山峰要屹立多少年,才能融入海洋?

一些人要承受多久的禁锢,才能获得自由?

我的朋友啊,答案随风飘荡

答案随风飘荡

答案随风飘荡!”

 

尽管听过无数次,这首歌依然触动迪克,迪伦的声音如同温馨的阳光抚摸到他心灵的一个鲜少被触及的一个角落。他用意志力控制大脑拒绝接受其他信号,专注于当下。他给出右转灯,自然地回头查看,目光滑过额头有一伤疤的越南兄弟,见他完全陶醉在音乐当中,表情安详满足,完全失去平常的凶狠。迪克浑若未觉,视线未做停留,直接望向右侧盲区。见没有车辆,他右转进入中间车道, 超过前面一辆红色面包车,再重新驶入左边的快行道。他精心设计,就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 越南兄弟英文程度很高,能独立在美国社会生活。

万小楼看完两集电视剧,心满意足地关掉DVD,靠近迪克说,“有枪吗?”

“什么枪?我以为你们都是武林高手,用手就行呢!”

“你以为这是拍香港武打片?”万小楼瞪眼说,“黄先生给你一大笔钱做行动经费,你应该提供我们武器,对付俄国人我需要手枪!”

“没有武器。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开车回去,我自己去纽约完成任务。”

“不可能,你必须带我们去纽约找俄国佬算账。黄先生已经答应曾先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完成!俄国人有帮手,你一个人没法做掉他,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行,你们可以去,但是不要想着什么武器,纽约对武器管制很严格,警察抓到你身上有手枪,可以当场拘留你并且遣送回香港,永不准许再次入境。等到了纽约,你们三个帮我收集情报,动手的事情我来做。”迪克有意看着镜子,越南兄弟闭着眼睛蜷缩在座椅上,可他相信他们在凝神听着他们每一句对话。

“这就是你的计划?你准备一个人手握双枪,孤身闯去刺杀俄国人?”

迪克猛然右转方向盘,急踩刹车,越野车车轮在高速路边的紧急停车道上因剧烈摩擦发出嘶声,他按下紧急指示灯,挂挡停车,关掉收音机。转过身直视万小楼说,“功夫小子,你听着,你是来给我帮忙的,不是来领导这次行动。假如你不喜欢我的安排,最好立刻打电话给你老板,问清楚他的指令!”

万小楼瞪着迪克,目光炙热,充满赤裸的仇恨。

迪克不为所动,保持着目光的压力。用余光注意到越南兄弟在观望,他们的身体处于放松状态,似乎毫不担心他们的肉搏。面对危险,普通人的本能是绷紧身体,防备不测,只有习惯暴力并且意志强大的人才能保持松弛状态。

万小楼终于退让,嘟囔说,“你说了算,老板!”

“很好,很高兴我们能够达成共识!”迪克的目光在万小楼的额头停留约三秒钟,以确定自己的主导地位。他有意回头扫视面无表情的越南兄弟,才挂挡驾车。当车速恢复每小时120公里时,他又打开收音机,让歌声在车内飘荡。

接下来一个小时,没人说话,迪克安静地开车,不时眺望远处绵绵山脉和浓郁翠绿的色彩。万小楼和越南兄弟已经睡熟,卡路里含量丰富的早餐终于发挥作用,他们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关掉收音机,打开一线车窗,凉爽的山风吹拂在脸上。他喜欢在山中行车,雄山峻岭的凝重、磅礴、浩瀚深深地吸引他,唤醒都市生活压抑的某种情愫。他猜测,每个人身上都携带着人类远古野外生存的记忆,所以对大自然有种本能的亲近。

“我听说你曾经在军队练过拳击?”万小楼突然说。

“对。当兵总有很多空余时间,我们连队有个家伙曾经在奥运会拿过拳击铜牌,他需要一个训练伙伴,就找上我。”如果万小楼愿意说话,迪克不介意奉陪,路上60多个小时的车程,他可不愿意和一个哑巴度过。

“你达到什么水平?”

“当然还是业余。”

“你觉得拳击和中国武术哪个厉害?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美国职业黑人拳击手,我们上拳台较量,他没能支持两分钟,被我一脚踢晕。”万小楼扭头望着他说。

“我没与职业选手较量过,没法回答你。”迪克不仅遭遇过所谓的中国武术高手,还和日本柔道、跆拳道、泰拳、巴西截拳道等各类选手较量过,互有胜负,可没人能击倒他。但他并未赋予太多意义,火器的出现已经改变勇武的标准,当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以用手枪轻而易举地杀死人类最伟大的搏击高手时,仍沉迷于拳脚的威力未免太过幼稚。

“我可以给你机会见识一下中国武术的威力!”

“算了吧,功夫小子,你愿意,可以找俄国人练拳。尤里*基里连科身高1.86米,体重105公斤,据说练过俄国的搏击术,你们可以亲热!”

“迪克,你会有机会见识我的拳头!”

“万小楼,为什么你这么仇视我?从第一天黄先生介绍我们认识,你就充满敌意。我不相信我们以前见过,或者我操过你的姐妹。”

万小楼开始略有迷惑,等完全理解迪克的话后顿时涨红了脸,身体颤抖着,却没有攻击迪克,反倒是气急而笑,用蹩脚的英文说,“Fuck you, Dick, you go to hell!(操你妈,迪克,你下地狱)”

“你就会说这几句,猪脑袋?我太失望了,香港人现在连一句骂人的英语都说不明白,很快就被中国大陆同化!他妈的,我忘了,你不是香港人,是大陆人。嗯,我现在理解你的仇恨,你是被大陆政府洗脑,像阿拉伯人一样仇恨美国人,对吧?”迪克有意说。

万小楼瞪着他半晌,恢复平静说,“你说的对,我确实不喜欢你,你整天装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好像你比别人都厉害,实际上你是个偷鸡摸狗的小喽罗!”

“你他妈的真是变态,你不喜欢我就是因为我装牛逼?!”迪克无奈地摇头,“拜托,这是美国,随便你怎么装,只要你不妨碍别人,没人在乎!”

“不,我知道你的底细,你是中国人,出生在中国,后来随你父母偷渡到美国,因为你们那条破船出事,美国才收留你,所以你别整天装的这里属于你!”

迪克微微点头说,“你们怎么发现的?我一直以为我隐藏的很好,他奶奶的,我付了很多钱来设定现在这个身份!”

万小楼没法压抑自己的得意,“你太低估我们,你以为我们不清楚你的底细就雇佣你?迪克,你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现实是很多事情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等到合适的时机,黄先生将亲口告诉你!”

“你们一方面想让我为你们卖命,另一方面暗暗调查我的底细,为什么?”

“你不是向来很聪明,喜欢做私家侦探吗?自己去想吧!”

“他妈的,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我对你了解不多,一定会认为你已经背叛黄百家,有意阻挠这次任务!”

万小楼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傻瓜!”万小楼的脸色变得阴郁,“你真的认为凭我们几个就能干掉俄国佬?那狗娘养的如果好对付,早就被人杀了。我们现在跑到他的地头,没有情报,没有朋友,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答应黄先生,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迪克难以置信地看了眼万小楼,“他妈的,你不是开玩笑吧?你什么时候开始另有主意?”

“当黄百家准备牺牲我的时候!”万小楼冷笑说,“有什么惊讶的?到今天你还不了解黄百家的为人?他真正在意的唯有他自己,其他人都是拿来利用的,用过之后随手扔掉!”

迪克没有立刻回答,用眼角余光看着万小楼,他表情不似作伪。

“你不相信我的话?”万小楼说。

“黄百家是个商人,对商人来说追逐利益是本能,他花重金雇佣我处理棘手的问题,我既然答应,自然要应付随之而来的风险。”

“他让我们做事是一回事,背后准备除掉我们是另外一回事!你没想到黄百家早已安排好人手杀你?你真的以为他花大钱请你去纽约完成你的职业计划?你天真的可以!”

“嗨,我以为干掉我是你的任务呢!你做了什么让他不再信任你?”

“黄百家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万小楼紧咬着嘴唇,良久没有说话。

迪克好奇地瞄他一眼,顺便回头看看还在沉睡的越南兄弟,耸耸肩膀,决定静观事态发展。

“你已经察觉他的意图,只是不想告诉我,是吗?”万小楼问。

“谈不上察觉,我清楚黄百家的性格,他眼里没有忠诚,只有利益。但他还有个特点,只要我还有用,他会继续出高价雇佣我。既然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血缘、亲情等情感因素,这很正常,我从未幻想他做什么雪中送炭的事情!”

“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黄百家始终排斥你,你们美国人确实理智的可怕,凡事公事公办,没有情感投入!”

“不要扯什么中国人或者美国人的民族性格,那都是吃饱了撑着的学者或者政客们的话题,和我们小民不搭界。你是如何发现黄百家安排人手杀我们的?”

“在你之前的两年,有个台湾人为黄百家工作,做些类似你现在做的事情。但这个台湾人很精明,从不做害人性命的事,让黄百家很不满,后来利用机会除掉了他。”

“除掉他的人是你吧?”

“啥?”万小楼略有犹豫,点头说,“是我做的,黄百家的一个菲律宾经理捐款逃跑,我们找到菲律宾人追债,事成后我顺便留下台湾人。”

迪克不动声色地说,“黄百家这次让你来,计划让你对我做同样的事情。”

“靓仔,你不像美国人那么笨嘛,但是,这次你失算了,他没说要我下手!”

“那么,黄百家计划如何对你下手?你又是怎样发现的?”迪克小心避让开一辆集装箱卡车,疲劳的卡车司机为了多赶路,睡眠严重不足,尤其容易在山区路段出事。

万小楼两股眉毛拧在一起,“我还没发现他准备怎么下手,但我很清楚他已经安排好,因为他只字不提后面的安排。你熟悉他的做事方式,事无巨细,喜欢通盘掌控。来之前他告诉我,我需要全力配合你完成纽约的任务。除非你有所动摇,或者冒出其他心思,才需要我动手,否则只是监视。我特意问道怎么处置你,他说日后再考虑这件事,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做,他希望你活着回加州。”

“他不杀我,反倒让你不安,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伙计,你的逻辑好像有点问题。”

“你还不明白,他不可能放你走!”万小楼再次瞟了眼镜子里的越南兄弟,“他不让我动手说明他已经安排好人手,他没必要对我隐瞒,他让其他人对你下手,我怎么会有意见?他这么做,唯一解释是他准备切断过去的麻烦,同时除掉像我这种晓得太多秘密的人!”

“黄百家一定没想到你竟然还有敏感一面!”

万小楼苦笑两声,“不是敏感,是恐惧!和黄百家接触越多,让我越害怕。他绝大多数时候很有魅力,可某些时候就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那种冷酷无情让你惊讶,你会怀疑他缺失些东西,无从体会正常人的情感!”

“你考虑过没有,可能他只是不想告诉你他的计划,他并未准备对你下手!”迪克从未想过有一天为黄百家辩护,扮演这个角色让他觉得有趣。

“不,我清楚他,也观察到他的一些奇怪举动,他支开我,暗中和一些人见面,他在秘密准备一些事情,瞒着所有人。不仅我,妮克也感觉到他的变化。”

“你是我见过的他最信任的人,除了你,他能依仗什么人来下手?”

“如果我晓得,就不会和你说这些。黄百家看似很容易接近,实则隐藏很多秘密,他绝大多数时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我根本不了解他在做什么。”

“他不用电话,办公室里也没有网络,只能通过你和妮克与外界联系,还能接近什么人?”

“他说他不用电话,可谁知道他一个人时干啥?他家里和办公室都有电脑,只是我很少看到他用而已。”万小楼想起什么,“他时不时地独自周末出去,不要我陪同,他可以很容易找到人暗中帮他做事。”

“你告诉我这些,希望我做什么?”

“你在装什么糊涂?黄百家不会放过你我中的任何一个,我们谁都没法单独对付他,唯有联手才有希望!”

“也许吧。不过,我得干掉俄国人,俄国人欠我太多血债,我们必须有个了断!如果你不愿意去纽约,可以随时离开,我不会通知黄百家。”迪克停顿一下,“我建议你小心说话,有什么打算最好放在心里。可能你相信后面这对兄弟,我不了解他们,不想在他们面前说太多!”

“你太疑神疑鬼,他们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再说,他们是来赚钱的,才不在乎我们的恩怨。他妈的,要我说,他们和我们处境差不多,都是被老板牺牲的棋子。我们可以把他们拉进来,一起做点事情!”

迪克不想过早摊牌,咳嗽一声,“嗨,还有三个小时就要你来开车,你最好抓紧时间睡觉,我们连续六十个小时开车,体力消耗太大,你不提前储备些,最后可能撑不住!”

万小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欲言又止,瞪了迪克一眼,向后放下座椅,闭眼躺下,很快发出有节奏的鼾声。

 

 

上一节     目录      下一节

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十章 10-5 罪恶感

见到越南兄弟第一眼,迪克就嗅出他们身上的杀手气息,如同地上的阴影般明显。两人相貌和身形都是典型的粤人,但粗大的手掌和鳄鱼般的眼神暴露出他们的危险。他很好奇黄百家从哪找来这对兄弟?他们绝非香港整洁有序的舒适环境里能够培育出来的,他曾经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这类久经战火考验的地方遇到过这些人。

迪克驾车开往曼哈顿海滩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他和万小楼约定停留一天,明早出发开车去纽约。万小楼收起平时的桀骜态度,变得温和许多。

路上用了四十分钟,迪克有度日如年的感觉,越南兄弟坐在后座的威胁太大。尽管心知两人不会立刻下手,但他们身上的威胁还是让他本能地有所戒备。座椅下藏着一把手枪,他只需一秒钟就可以握在手中,可一个用刀老手在相同时间内能切开他的颈动脉,把刀尖刺进他的耳鼓,或者施展不下十种致命的攻击方式。他用百分之三十的精力在开车,全力提防着身后,每个轻微的动静都能引起下意识的紧张,精神和肉体无比疲倦。他偶然瞥了眼万小楼,发现万小楼同样精神高度集中,在提防着越南兄弟。他恍然大悟,越南兄弟并非黄百家的人,多半从哪雇来的,或者来自黄百家背后的神秘集团,万小楼没有信心驾驭他们。

迪克在酒店前台要了两个相邻的标准房间,用自己的证件登记。越南兄弟住一间,他和万小楼住另一间。街对面是个中型购物中心,可以满足餐饮和娱乐需求,他在这停留一天是为了便于处理一些事,万小楼和越南兄弟去餐厅和电影院、游戏厅打发时间,顺便采购途中所需物品。越南兄弟不熟悉美国,去购物中心需要万小楼陪同。出门前迪克给每人五百美元的零花钱,三人惊讶他的慷慨,脸上首次露出笑容。

迪克在酒店前一条街的入口处接上唐家傲,唐家傲在美东集团楼下等候他,预防黄百家翻脸动手。因为进出大楼的监控录像和独立的安保系统,黄百家肯定不会在办公室内下手,所以他们只需预防他派人跟随。唐家傲见迪克与三人同时出来,没有做紧急手势,心知情况有变,坐上出租车一路跟随到酒店。

“我们去哪儿?”唐家傲望着高速公路的路牌问。回湖边小屋是东南方向,迪克却开向城内。

“去找迪亚戈。我们很快要去纽约,他要留在加州,搜集罗纳尔多的情报。”

“你认为现在是去纽约找基里连科的最好时候?我们对他的意图一无所知,早上丹尼尔不是说现在是比试耐心的时候,要等待对方犯错误。”

“这事不取决于我。黄百家强行命令我去纽约除掉卡特的舅舅 – 曾飞熊,说他为了报仇正准备杀我们,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和我同车回酒店的三人就是他派来监视我的,我不得不与他们一起开车去纽约。”

“你同意和他们一起去?他妈的,你已经晓得黄百家有害你之心,为什么还要给他机会?他可能故布谜团骗你,半路伺机杀你。我看他们都不是善辈,不好对付,尤其那对矮子,阴森可怕!”

“我不答应,就要立刻和黄百家翻脸。反正总要和俄国人有个了断,这次去正好借以掩护,或许俄国人不会提前发现我的到来!”

“那我和米勒做什么?”

“你们提前去纽约,我们开车去的话至少要三天时间,你们先去做好前期工作。”

“我们一起去?”

“不,分头去,坐不同的航班,找不同的落脚点,你负责去华埠转悠,米勒负责观察俄国人。”

“我们三个应该坐下来讨论一下,我觉得你的决定有些鲁莽。”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迪克见唐家傲态度坚决,摇摇头说,“晚上吧,等我和迪亚戈说完。”

迪亚戈住在牛顿区,那儿原本是传统美国白人中产阶级的地盘,随着墨西哥人的大批涌入,白人家庭担心安全和学校质量几乎全部搬走,只剩下极少几户白人家庭因贫困或政治理念在坚守地盘,他们的传统美式房屋和院子在墨西哥风味浓郁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刺眼。唐家傲惊讶地望着街道两旁很多载歌载舞的墨西哥家庭聚会,感觉像极了许多中国小地方过年的风俗。

迪克指着一个黄顶白墙的房子说,“那是迪亚戈家。”

他继续行驶,来到一处开阔的公园才放慢速度。公园的草地上聚集了上千墨西哥人,踢足球、打排球、野餐、跳舞,空气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迪克绕着公园寻找车位,因为停车场和道路两边挤满了车辆,他只能违章停车消防龙头前。“迪亚戈在里面踢球,我们说好在这里见面,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他问。

“你信任他?我还以为你不想让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呢。”唐家傲望着前方十五米处围坐在门口台阶上的一群年轻墨西哥裔男女。

“我当然信任他,他是我从门卫里挖掘出来的私家侦探,他找不到比我更好的老板!”

唐家傲瞥了眼迪克,“算了,我还是坐在这里等你。你把钥匙留下,如果看到警察来开罚单,我可以开车绕圈子。”

唐家傲坐到驾驶位置,略微调整座椅和镜子,顺手抽出腰间的手枪,塞在椅子边的空隙中。他盯着迪克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不时扫视周围,防止有人偷偷贴近。自从卷入这场致命游戏以来,敌对各方不再以他为中心,他首次感到安全,仿佛悬挂在头顶的利剑不复存在,整个人轻松很多。然而,迪克却变成众矢之的,随时可能面对危险。他不清楚迪克是否察觉,迪克面对危险有一种令人哑然的随意风度,他要尽力保护迪克的安全。

迪克和一个身材瘦削的墨西哥人站在一起交谈,唐家傲猜测那人就是迪亚戈。五十米的距离让他看不清楚迪亚戈相貌,不过,他能观察到墨西哥人的肢体语言。迪亚戈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站立,尽管他的手臂动作轻松随意,可唐家傲还是能觉察到某种隐藏的压力,他不安地注视两人,琢磨是否需要悄悄地靠近观察。

迪克见到迪亚戈时,后者正在草地上和一群人踢足球。唐家傲因为小时候体弱受欺负,一直坚持运动和搏击,可从未领略到足球的魅力,见一群男人不分年龄和体型,忘我地追逐一个皮球,倒也心生羡慕。迪亚戈技术娴熟,动作非常灵活,每次触球都引来一群人的围堵,他却能以不可思议的线路传给同伴,获得不少旁观者的喝彩。

迪亚戈见到迪克,招手示意场下一人替换。他走到迪克站在的树下,气喘吁吁地说,“老板,你一个人来?这几天我听到一些不妙的传言,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你听到什么?”迪克和迪亚戈并排站着,望向球场,像是两个朋友在欣赏球赛。

迪亚戈低声说,“有人在暗中高价雇佣枪手,据说去过伊拉克或者阿富汗的退伍军人最受欢迎,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去报名,没通过射击考试。他说一起参加考试的人有十五六个,看样子是墨西哥毒贩要在洛杉矶组建一个七八人的火力小组。现在本地各大黑帮之间没有冲突,也没听说准备战争,这个火力小组的目标就很可疑,我怀疑可能针对你!”

迪亚戈见迪克不为所动,略有犹豫说,“我还听说,有人在打探你的消息。据说有人拿着一个亚洲人的照片询问在你家附近工作的墨西哥人。我一个朋友的妈妈在星星超市旁边的洗衣房做事,她说昨天两个身穿名牌服装的墨西哥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拿着照片让她指认。她说没见过,那两人在花了半天时间在周围晃荡,询问遇到的每一个墨西哥人。我请她描述照片上的人,感觉他们像在找你。”

迪克立刻想到罗纳尔多,这个墨西哥毒贩的触角居然长到伸向他家附近。“你觉得他们会是谁的人?”

“我朋友的妈妈说他们两个像墨西哥裔的警察,有股飞扬跋扈的派头。我今天上午开车去你家周围转悠,没看到那两人。我准备这两天再去看看,他们没问出结果没准会再次出现。”

“我记得那个洗衣房,里面装有摄像头,你可以调出录像资料。”

“我问过这事,那两人没走进洗衣房,只是站在门外查问。摄像头透过玻璃门,效果很不好。老板,我怀疑他们是上次袭击房子的那伙人。”

“你先不用担心这事,我很快要出趟远门,大概一两个星期后回来。这段时间我希望你为我做一件事,调查一个叫罗纳尔多的男人,据说是墨西哥贩毒集团‘沙漠巫师’的执法者。他手下有个很得力的女人,叫艾梅尔*贝特曼,洪都拉斯人。我已经把他们的照片发送到你的手机里,你好好研究他们,我需要知道一切有关的信息。”

“‘沙漠巫师’是墨西哥最令人恐惧的贩毒集团,没人敢得罪他们。据说他们都是前军方成员组成,手段血腥,不仅杀人,还喜欢灭门,连猫狗都不放过!”迪亚戈不自觉地画个十字,“难道是‘沙漠巫师’的人在找你?”

“你害怕了?你放心,找我的人是罗纳尔多,他在干私活,所以不敢动用‘沙漠巫师’的人,才寻找枪手。罗纳尔多已在名义上和我讲和,但准备暗中动手,这是个志大才疏的人,我能对付他!”迪克扭头瞥了迪亚戈一眼。

“老板,你明白我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我担心家人的安全,他们都住在洛杉矶,‘沙漠巫师’的人向来血腥。我实在不想让他们和我一起冒险!”

“我理解你的担心,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然后再做决定。你不需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罗纳尔多的房子很大,住着好几个保镖,食物和水果通常由附近一家超市配送。我希望你能去那里找份工作,然后你就好好工作,不要多问,只需要观察和聆听。倘若你还担心家人的安全,可以送他们去外地住一阵子,费用由我来支付。我已经给你银行帐户打了三万美元作为这次任务的费用,不够的话,我随时补充!”

迪亚戈沉默半晌,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说,“好的,老板,明天我就去那找工作!”

“谢谢,迪亚戈,我非常感谢你能答应,我不会忘了你的付出!”迪克抱住迪亚戈的肩膀。

“你刚才说要出远门,去哪?你一个人去?”

“我要办个案子,很轻松,一个人就能做完,正好给我机会躲开一阵子。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再找约翰,他失踪了。”

“什么?约翰怎么失踪了?我前天还接到他的电话。”

“可能是因为罪恶感吧,是他出卖马克、卡特、莫妮卡、科尔他们给俄国人。”

迪亚戈吃惊地望着迪克,迪克苦涩地一笑,无言地拍拍他的肩膀。

迪克走回车上,见唐家傲端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他从另一侧上车。系好安全带,他见唐家傲高兴地拨打方向盘,“你知道回湖边的路?”

“当然,看着吧。”唐家傲并未原路返回,而是顺着街道前行,他拐上一条主街道,按照标识牌走上高速公路,向湖边开去。他得意地冲迪克笑笑,“我已经摸透洛杉矶公路的设置方式,哪怕是去不认识的地方,只要知道大致位置,我都能找到。”

迪克翻翻眼睛,“恭喜你,你现在正式具备申请出租车司机的资质!倘若我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开车,应该让你和那几个家伙开车去纽约,想想一路六十多个小时的驾驶,我脑袋都痛!”

“娇生惯养是一种可以克服的疾病。嗨,那个迪亚戈怎么说?”

“他害怕‘沙漠巫师,’我要劝说他一番才能让他去调查罗纳尔多和那娘们。”迪克叹口气,“一个月前我们共有七个人,现在只剩下我和他两人,他难免有所恐惧。他妈的,我苦心经营的小生意就因为这个狗屎芯片毁于一旦!”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这个行当,一个犯罪集团被另一个犯罪集团消灭,不就是大鱼吃小鱼吗?”

迪克竖起中指说,“小鱼先生,你忘了谁控制你的命运?我应该让他们吃掉你!”

“请不要刺激我,你忘了谁掌握着关系你生命的方向盘?”唐家傲目视前方,脸上充满笑意问,“你从未解释过,为什么要为黄百家做事?凭你的资历和本事,完全可以在大公司找个轻松高薪的安全顾问工作,或者开个私人保安公司去伊拉克赚大钱!”

“不要相信媒体的胡说八道,你以为大钱是天上飘下来的,等着你伸手去捡?!”迪克不屑地翘起嘴唇,“我告诉你,能签合同拿到订单的人是不会亲自涉险的,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第一线私人保安永远在拿性命赚钱,最顶尖的安保人员一年二三十万美元,那些人都是海豹突击队、三角洲或者英国SAS的退伍军人,还要有关系。其他人一年赚个十万算是不错,这个数字是我付给马克他们的薪水。”

“你后悔为黄百家工作?倘若当初你就晓得他的为人,知道他会算计你,你是否还愿意参与?”唐家傲用眼角余光望着迪克。

迪克沉默半晌说,“当然还会,黄百家是个生意人,但不吝啬。当然,他不会做赔钱生意,我替他赚了很多钱,远比他付给我的多。”

唐家傲顾不上说话,仔细观察着道路,担心错过昨天黑夜看到的林间小路。

迪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寻找,眼里闪过期待他出丑的戏虐神情,等汽车开进林间才用平淡的语气说,“小子,你认路能力不错。”

唐家傲放慢速度,小心避让两侧树木,两侧蔓布的树枝仍不时地磕碰着车体。他问,“倘若最后除掉黄百家,你岂不是失去了金主?”

“谢谢你的提醒,他闭眼前我一定记着请他推荐下一家金主。”

越野车终于一路挣扎开出树林,唐家傲远远地看到小屋和米勒的皮卡,他和迪克不约而同地扫视周围。一群水鸟从湖面惊起,阵阵涟漪在湖面掠过。

米勒站在窗口观望,等两人进来,他在桌上放了三杯茶水,“我稍有点担心你们找不到回来的路。”他换了身衣服,白色棉布衬衫和卡其布裤子,不再是农场工人打扮,更像个学者。

“放心,我们现在有个导航犬,不会迷路!”迪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说,“我已经答应黄百家,去除掉一个香港黑帮老大,他派了三个人和我开车去纽约。你们两个分头飞往纽约,唐家傲负责观察华埠,尤其那几家有名的大酒店,拟定几个动手方案。米勒去俄国人附近找个公寓,看看能发现什么。”

“我不同意,迪克这样做太冒险,黄百家可能准备下手,编个幌子骗他。倘若半路那三人突然动手,你必定在劫难逃。没有你,我们两个只能各奔东西!”唐家傲说。

“我们一定要去纽约找俄国人算账,既然这样,不妨送黄百家一个顺水人情。黄百家这个时候不会害我,他还指望我替他除掉仇家,我在他眼里是条小鱼,他更恐惧香港人。”迪克说。

“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呢?你可以乘飞机,我们也能在旁照顾你。”米勒说。

“我可能受到俄国人或者其他人的监控,用真名坐飞机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用假证件会引起其他麻烦。”迪克皱眉停顿说,“而且,那三个人的身份很值得怀疑,我担心如果真能做掉香港人和俄国人,警方展开调查,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我们!开车去纽约最隐蔽,不管出什么事情,我都有机会脱身事外,还能给你们时间做些准备。”

“你的逻辑没问题,但建立在假设黄百家没有害你之心的前提上,如果判断失误,我们全盘皆输。而你曾说过,他已对你有忌惮之心。你有多大把握他不会提前动手?”唐家傲说。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嗨,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你们放心,他们动手也要等事情完成,那时还不知道谁算计谁呢!”迪克脸上出现狡黠笑容。

“我还是认为他在冒险。他可以命令他们三人开车去,我们一起飞过去,或者干脆要求黄百家不要派人。”唐家傲皱眉望着米勒。

“我开车在后面跟着你们,你带着一个报警器,有事我好上来增援。”米勒说。

“不行,洛杉矶去纽约的路程太远,我们轮流开车,你一个人没法独自驾驶全程。”

“那我和米勒一起开车。”唐家傲说。

“如果我们人手够多,我一定同意,可我需要你们提前去做准备工作。不要再争,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今晚还有别的事情!”

米勒对唐家傲耸耸肩膀,“这是他自己的性命,既然他愿意冒险。。。”

“我真想不到自己会说这话,想当初,全是因为你绑架我才让我卷进这趟浑水。迪克,一旦感觉到危险,立刻设法脱身,千万不要被那些家伙干掉。没有你,我无法救出商丽人!”唐家傲说。

米勒和迪克相视而笑,米勒说,“你要我们连夜飞纽约?”

“你们明天去。我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两万美元和一张西南航空的机票,你们拿着证件直接去机场柜台领机票就可以。”迪克拿出两个信封,“今晚米勒和我去检查约翰和布兰德的住处,我不想在他们家里留下任何可能涉及我们的东西,这件事我早应该做,却一直没想起来。”他自责地敲敲前额。

“那我呢?”唐家傲问。

“你去丹尼尔家,给他今天你拍摄的那三人的照片,让他设法找个数据库,调查一下他们的背景。这里还有他们的指纹,我从给他们喝水的瓶子上取下来的。丹尼尔很有办法,也许能给我们点惊喜。”迪克拿出一个装着几个指纹胶片的塑料袋。

“他妈的,真想不到你已经在算计他们!”

他们商定好联络方式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分乘两辆车离开小屋。在高速公路的岔口,唐家傲开着米勒的老皮卡走上左侧的车道,迪克和米勒则选择右侧。

唐家傲的汽车驶上丹尼尔车库前的水泥路,卷门缓缓升起,汽车进入车库,卷门随即落下。唐家傲乘着升降梯来到三楼,丹尼尔站在门口欢迎他,“嗨,朋友,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我也很高兴!”唐家傲暗自嘀咕眼前的黑客是否真心欢迎,他记得上次这家伙就是用同样的说辞。不过,很快他的疑虑消失,餐厅餐桌上摆着三道香气扑鼻的意大利菜肴,全部出自丹尼尔的亲手烹饪。一个小时前迪克说丹尼尔请他吃晚餐,他还担心黑客会叫个皮萨应付。

丹尼尔拿出一瓶冰冻的白色葡萄酒,倒满两个杯子,“请尝尝,这是加州自产的,名气不如法国酒,但口感一点不逊色!”

“很好。”

丹尼尔轻声问,“你平常不喝葡萄酒,对吧?”

唐家傲略微有些窘迫,“伙计,你说对了,我品尝不出葡萄酒的好坏!”

“没关系,喝多了就能品出来,我们吃饭吧。”丹尼尔意兴阑珊地说,这瓶酒市场价格超过五百美元,他放了很长时间,可惜所遇非人。

唐家傲不需要主人重复第二次,开始冲攻击四个盘子里的菜肴,等一大半的食物装进他的肚子,他才停下来缓口气,喝掉杯子里的酒。他指着一盘薄薄的肥肉片问,“这是什么肉?太好吃了,肥而不腻,鲜嫩芬芳,简直入口即化,吞下肚还回味无穷!”

“哦,这个是我腌制的猪里脊肉,腌制方法独特,关键还是猪肉。这头猪来自本地的农场,完全吃有机蔬菜和水果长大,最后三个月喂养的是苹果、桃子和奶酪!”没怎么动刀叉的丹尼尔两眼放光说。

“他妈的,这猪吃的比我的伙食还好!”唐家傲再次塞进口里一块肥肉片,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咀嚼,咽下肚还咂巴着嘴唇回味,“果真能感受到水果的香甜!”

 

上一节     目录     下一节

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十章 10-4 南方的骄傲

妮克敲门进来说,“黄先生,万小楼和越南兄弟已在外面。”

“让万小楼再等十分钟。”黄百家埋头于报告中,他没听到妮克离开的声音,不禁皱眉问,“还有什么?”

“我和迪克联系上了,他一小时后到。”

迪克的名字让黄百家短暂停顿,他抬头看向妮克说,“他来了,你就带他进来。”

他机械地放下手中各分店的销售报告,平日每个能歌唱的数据变得陌生,他用了很长时间都未能看完。他望着玻璃墙外的云层,想着接下来与迪克的谈话。迪克拖延两天才过来见他,这不是个好信号,更坚定他处理迪克的决心。可暂时他还需要借用迪克去做些事,如何劝说需要仔细斟酌。尽管他有大致的思路,却很难专注。他还在回想两小时前和刘国雄的电话交谈。

刘国雄是投资美东集团六个股东当中最年轻、最积极同时也最精明的一个人。黄百家和他见过三次面,相谈甚欢,两人不仅对许多问题看法相似,骨子里还都有着对财富近乎疯狂的渴望。他大力支持美东集团在北美各大城市的扩张,甚至说服其他股东暂缓对利润的抽取,增大集团的金融资本,使得黄百家能利用美国经济的低谷大肆收购一些美国当地的中小企业。

黄百家曾经隐晦地提过和曾飞熊之间的矛盾,刘国雄没有明确表态,但释放出支持他的信号。没想到在这次电话中,刘国雄代表六个股东通知黄百家,曾飞熊指控他侵吞集团财产,正式提出罢免他的决议,他需要一个星期后到香港参加股东会议,回答曾飞熊的指控,如逾期不参加,股东们将派人接手美东集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惊呆了黄百家,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在美东集团倾注了所有心血,罢免他的职务无异于剥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虽然他还能保有4%的股权,可失去这个平台,意味着他没有实现商业梦想的资本,韶华已逝,他没有可能从头打拼。

他语无伦次地询问刘国雄,是否还有挽回的机会。刘国雄直白地说,曾飞熊恨他入骨,执意拉他下马,并且找到些对他非常不利的证据。在罢免一事上,曾飞熊获得三个股东的支持,刘国雄无能为力,只能跟随众人意见。电话挂断前,刘国雄用同情语气说,他最好同曾飞熊设法和解,很多人碍于种种原因,不愿意公开反对曾飞熊。曾飞熊最近迷恋上一个港姐,很快将陪着港姐来纽约参加她家人的寿宴,倘若他能抓住机会,劝说曾飞熊改变态度,股东们将乐见其成。

黄百家随即拨打曾飞熊的电话,曾飞熊并没搪塞,直接承认他已向股东们提议罢免黄百家的职务,但补充道,倘若黄百家能在一个星期内交出迪克和俄国人,他可以考虑撤销提议。黄百家强忍着怒火,没有当场摔烂电话。虽然他答应交人,但彼此心知肚明,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妥协。

黄百家自诩商人,商人逐利,商场搏杀远胜个人斗狠。他原以为能够避免血腥局面,费尽苦心让缉毒署的沃特入瓮,就是为了暗中算计曾飞熊,可最终仍要付诸刀光剑影,不免郁闷。他清楚刘国雄的潜台词,趁着曾飞熊来纽约找机会下手。倘若他能顺利除去曾飞熊,刘国雄将劝说其他股东不做改变,不能的话,刘国雄将坐视曾飞熊除掉他。换言之,刘国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朋友,而是他除去竞争对手的工具。黄百家希望与刘国雄建立商业合作关系,却不愿做他或者任何人的工具。

敲门声音打断黄百家的思路,万小楼走进来说,“黄先生!”他的声音充满探询意味,他感受到黄百家与平常的不同。

“坐吧,这几天越南兄弟还好?”

“不好,我一直带着他们四处转悠,说是找迪克,他们看出来我在忽悠他们,不太开心,一直嚷嚷要见你。”

“你出去告诉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迪克。等会儿迪克来见我。他走的时候,你带着他们和他一起走。”

“太好了。你放心,黄先生,我一定做得干净漂亮,不留下任何线索!”

“不,不是要你动手。你要跟着迪克去做事,曾飞熊很快来纽约华埠,他已公开对付我,我们不再有回旋余地,唯有拼个你死我活。你们去纽约替我解决这个麻烦。”

“让我带人去做吧,我熟悉纽约华埠,还有朋友。这件事我可以解决,不需要迪克参与!”

“不行,曾飞熊肯定带着保镖来,你不熟悉美国,很容易打草惊蛇。这事只有迪克办才行,他在纽约做过好几年警探,有各种门路。而且,曾飞熊的死需要有人顶罪,迪克比你合适,也不会牵连到我。”黄百家看向万小楼,确定他完全领会自己的意图。

“可你说过,迪克是个桀骜不逊的混蛋,很难控制,保不准他有别的心思!”

“所以才要你跟着,做我的耳目。只要他对曾飞熊动手,其他暂时不要理会。你要和越南兄弟说清楚,他们老板要先对付俄国人,然后才能动迪克,所以你们要去纽约处理俄国人,小心看紧他们,别让他们和曾飞熊联系。有必要,可以提前让他们消失。”

“如果迪克关键时刻退缩?”

“你临场定夺,记住,一定要除掉曾飞熊!”

“你放心,黄先生,办不成我提头来见!”

“我等你好消息。”黄百家望着万小楼出门,不禁叹口气。人到用时方知少,如果他多几个像万小楼这般忠心的手下,也用不着面对曾飞熊的威胁时,捉襟见肘。

他抬头看墙上的时挂钟,迪克很快到来,之后他还要和缉毒署的沃特见面,桌上的一叠报告必须赶紧处理。他希望有人能够替他分担,可明白这一切都推脱不得,一个成功商人必须亲历亲为。

他沉浸在各类零售商品的数字世界中,直到被妮克的敲门声打断,“黄先生,迪克来了。”妮克推开房门,让进迪克。

“黄先生。”一身工人打扮的迪克主动上前握手。

“请坐,迪克,你要喝点什么?”黄百家努力挤出笑容。

“谢谢,不需要。”迪克有意坐在稍远的一张沙发上。

“来些英国红茶吧。”黄百家对妮克说。

黄百家等妮克端上茶水关上房门后说,“现在是什么情况?雪莉交出芯片了?”

“情况不妙,俄国人收买我的一个手下,打死看守雪莉的四个保镖,劫走她。她始终没交代芯片的下落,我发现她隐藏的一个赝品,现在芯片是否确有其事只能找到她才能给出答案。还有一个消息,我审问过那个叛变的手下,他交代俄国人从其他渠道提前获悉我们的情况,一个月前就盯上我们,我怀疑是一个你尚未察觉的敌人在背后雇佣俄国人,这一系列动作的最终目的是除掉你。”

曾飞熊一个月前就开始布局?可他不可能雇佣俄国人杀死自己的侄子,不对,俄国人背后另有其人,可是谁呢?谁会躲在暗地里想方设法地算计自己?黄百家头脑飞速转动,他模糊地感觉到某种以前没意识到的危险。他板着脸说,“迪克,雪莉这件事你让我有些失望,你应该办得更好,我很难想象你会两次栽在俄国人手上,幸好你平安无事,否则我就丢失了最倚重的臂膀,我希望你下次别再如此大意!”

“是我的错,下次我尽力做好!”迪克望着黄百家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说这家伙倒会演戏,全然忘记他当初急于躲开的架势。

“雪莉能安全脱身吗?倘若她交出芯片,俄国人能否释放她?”

“黄先生,你远比我了解雪莉,可以更好地判断她的求生能力。”

“那个芯片很重要,价值不菲,可也是个烫手山芋,可能引来其他后果,你没到手也就罢了。”黄百家不太情愿地说,“雪莉是个好女孩,可惜卷进不该卷进的事情,我希望她吉人天相。你认为俄国人还会袭击我们?”

我们?你我什么时候成为我们?迪克暗想。“俄国人在洛杉矶有生意伙伴,所以很容易隐藏和得到支援,我没有他们的确切情报。我猜测,他们还会来找我。他们报复心很重,认为我杀了他两个弟弟,不做掉我誓不罢休。他和你没有个人恩怨,倘若没人出大价钱,你不会有麻烦。”

“我们不该被动等待,说不定俄国人又在收买什么人,第三次袭击你。我觉得,你应该考虑永久消除这个隐患!”

迪克险些反驳说“是你把俄国人给我招来的!”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下去,克制住情绪说,“没有情报,我什么都做不了。恕我直言,俄国人对我的了解和所做的周密准备,完全不同于他往日的行动方式,背后一定有个非常熟悉内情的人在出谋划策!”

“你怀疑我?”黄百家目光凌厉。

“不,是和你有关的一个人,我感觉你熟悉他,没意识到他的叵测之心。”

“我感觉你在疑神疑鬼!我身边没有这种人,倘若有,我早就发现。不过,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不好的消息,卡特的叔叔曾飞熊见过我,他要你和俄国人为卡特陪葬,当时我若不答应肯定被杀。我今天找你来,就是商量一个解决办法。”

“你要我除掉卡特的叔叔?”

“对,只有他消失,你我才能安全!你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否则我们仍难逃报复,那个肥猪是香港黑道上的老大,朋友很多!”

“我去香港 – 他的地盘上做事,很难不留下痕迹。我既不认识当地人,也不会说中文,做不来这事!”

“他最近将秘密来纽约华埠,他不知道我晓得他的行程。如果你能提前到那边等待,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吧。”

“听起来把握性更大些,可在没有跟踪、观察和计划之前,没人敢打包票。这件事想做地神不知鬼不觉,至少需要四个人,我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资金来筹划。”

“你估计费用多少?十万够不够?”

“时间紧张,临时找三个职业人士,需要一大笔钱。事情要想做得漂亮,至少三十万。”迪克心说黄百家确实不改商人本色,想要除掉对手还吝啬钱财。

黄百家考虑片刻说,“明天我会把钱打入你的帐户。你可以立刻动手准备,绝对不能让曾飞熊逃脱!”

“我尽力吧。”

“既然你缺少人手,万小楼可以带一对越南兄弟帮你。他们都是在香港打拼出来的狠角色,为人可靠,有经验,身手也不错,你好好用他们。”

“这不合适吧?我和他们从没配合过,他们也不熟悉美国街头,不知道怎么和当地人打交道,很容易露出破绽,被人记住。我没法依靠他们来完成这件事!”

“你可以继续用你的人,但我希望你带着他们,多些人手总有帮助。纽约华埠鱼龙混杂,到处是非法移民,没人会关心三个香港人。你不用顾忌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做事!”

“黄先生,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这件事。万小楼向来桀骜不逊,不会听从我的命令。曾飞熊必然带着保镖,不管我怎么周密计划,这种行动极易发生意外,我没法照顾他们三个人。”

“他们都是打拼出来的,不需要你特殊照顾,你怎么用自己的人,就怎么吩咐他们。我已经和万小楼说清楚,他将百分之百地服从你的命令!”

迪克见黄百家态度坚决,无奈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去安排。曾飞熊的照片和航班日期,请你尽快告诉我。有关俄国人的情报,如果你能得到什么,也请第一时间传给我。”

“好的,妮克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他的照片,他的航班号要稍后才能通知你。万小楼和越南兄弟已经在楼下等你,你们一起走吧。”

“再见,黄先生。”迪克点点头,径直离开。

黄百家起身走到北面窗前,瞧着大楼的出口。虽然在这个高度,地面的人看着像是蚂蚁,他还是有窥探的冲动。迪克表面上一如既往,可目光中微妙的光亮,近似戒备和敌意。有一瞬间,他担心迪克开口拒绝刺杀曾飞熊,那将使局面失控,他们之间的冲突公开化。他拿定主意,不能再信任迪克,也不能让迪克活着从纽约回来!

匆匆处理完桌上的报告,黄百家吩咐妮克推掉午间两小时的安排,他将独自上街午餐。他和沃特约定在三条街外的一家黎巴嫩餐厅见面,那里不仅食物美味可口,阿拉伯风味的座位布置,还能提供客人不错的私密空间。

街上人头攒动,出来觅食的上班族从鳞次栉比的高楼里涌出,顺便享受阳光和空气。黄百家戴上一副墨镜,穿梭在来往的白领员工中间,偶尔瞥两眼简易餐车后的小贩。他从他们脸上看到熟悉的疲劳、期待和渴望,他三十年前到美国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街头卖水果,整整做了两年,没休息过一天,每天工作至少十四个小时,回到住处几乎瘫在床上。他走到今天全靠汗水和头脑,没人施舍过任何东西,那些算计他的人倘若认为他软弱可欺,他们绝对打错了算盘!

“弯月餐厅”的老板是来自黎巴嫩的阿拉伯人,信奉基督教,有美国新教徒的工作精神,这种矛盾在其他地方也许算作异数,在美国则是寻常。他16岁开始从厨房的洗碗工干起,十年后成为大厨,二十年后做起了餐厅老板,每天依然在厨房工作十几个小时。洛杉矶的美食专栏专门介绍过他,吸引不少人气。

黄百家走进餐厅,告诉迎宾小姐他订座的名字,一个穿着鲜艳阿拉伯服装的白人女侍者带他就位,沃特盘腿坐在毛毯上,正在喝一杯黎巴嫩风味的酸奶,他冲着黄百家微微颔首。

黄百家让侍者先上两杯餐厅特色的水果茶,顺手拿起菜单。“你好,沃特先生,希望你没久等。”进门时他看过手表,他晚到两分钟。

“嗨,山姆大叔付钱让我和联邦政府的秘密线人享用阿拉伯人的美食,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生活?”沃特的气色很好,眼里恢复往日的锐利和傲慢。

黄百家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今天山姆大叔买单?”

“为什么不呢?反正,这将是我最后一个案子,那些办公室的官僚们不会再有机会抱怨我的昂贵午餐!”

“你的退休可是美利坚的损失。你喜欢吃羊肉还是海鲜?”黄百家翻着菜谱说。

“海鲜,来些牡蛎,我听说阿拉伯人的做法有些不同。”

黄百家点好菜,等女侍离开,端起茶说,“沃特特工,为我们有机会合作干杯!”

沃特面无表情地瞪着黄百家两秒钟,然后慢慢地举起茶杯,他的声音略微颤抖,“黄先生,助理检察官同意不起诉亚当,他不会尚未开始生活就背着案底。凯伦很喜欢她在运输公司的工作,文迪昨天上了新的幼儿园,凯伦说从未见过她这么开心,简直不想回家。你不知道看到她们的笑容,我有多激动,我希望能有机会回报你的帮助!”

“沃特先生,不必如此,这些是你过去三十年的打拼换来的!请听我说完,我绝非嘲讽,联邦政府可能不太欣赏你的付出,但你确实是靠自己的努力站在这个能够获得回报的位置上的,我认为这点很重要。你我都清楚,我不是慈善家,无偿帮助你的家人。事实上,我需要你的帮助更大,因为这事关我的自由、财产和安全。所以,如果你对我心存感谢,请帮助我实现几个要求!”黄百家懂得美国人的直率,决定一上来就开诚布公。

“我已经呈报华盛顿你的要求,他们正在讨论其中的细节。我听说上面对你的情报很感兴趣,但是因为豁免权涉及司法部门,有些细节需要两个部门律师的协商。而打击香港和马来西亚的贩毒集团需要当地政府的协助,可能涉及国务院和联邦调查局的驻外机构,难免会有部门权力之争。我估计这几天会有反馈,倘若某个大人物专程从华盛顿来加州和你面谈,你也不必惊讶,你最好找一个精通联邦法律的律师!”

“很好,我理解事情能够如此顺利,与你在不惜余力的推动有关。”

“虽然我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但你的理解没错。我毕竟在缉毒署呆了三十年,耳闻目睹不少官场内幕,有机会耍些手腕也算对那群杂种的回报!” 沃特眼睛里隐约出现笑意,“因为你的案子尚在审核阶段,我们的接触完全属于非官方性质,联邦法庭有过先例,裁定我们的谈话内容不能引用作为法庭证据,所以你可以放心说话。让我问你个问题,你真准备做联邦证人?”

“当然,莫非你怀疑我的诚意,沃特特工?”

“我当然不怀疑你的诚意,但是我怀疑你的动机,而我们都理解,动机才是驱使我们做事的根本原因!”

“你认为我的动机是什么?”

“恕我直言,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在利用美国法律玩有利于你的游戏,你的动机是保住财产和自由,同时打击你的敌人。你不会透露所有的信息,只会说出让华盛顿感兴趣的一些东西,以便他们和你达成协议!”

黄百家沉默良久,开口说,“沃特特工,我很高兴美国政府不太信任你,倘若你能坐在更高的位子,我们的日子将很不好过!”

“你高抬我了!”沃特苦笑两声,“我不是谦逊,如果五年前听到你这番话,我一定很得意,因为我感觉自己多年怀才不遇,无法晋升是由于上面平庸之辈的打压。今天我才清楚是我自己的愚蠢的拒绝接受现实造成的,我是个出色的办案特工,擅长寻找线人,收集各种线索,追踪和捕获贩毒集团,可我不是坐办公室的官僚,不擅长官场游戏,即便侥幸晋升也会被狠狠地踢出去。上面的人看得很清楚,所以让我留在能够发挥作用的位子上,而我却抱着不切实际的梦想,以为有了更大权力,能够截获更大的贩毒团伙,从根本上削弱毒品危害。我被自己的野心蒙住了眼睛!”

黄百家同情地望着沃特,沃特声音中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老者对既往岁月的悲悯。他斟酌说,“我的从商经验是,有些人能做事,有些人能让人做事,前者和后者常常没有交集。”

“你的观察准确,可经商和从政是两回事,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商人是创造财富,而政客是挥霍财富,当然政客会说是为了国家和民众花钱维持秩序。”沃特嘲讽地笑笑,“黄先生,坦率说吧,美国联邦政府本质上是个金字塔,由三种人堆积而成,从上到下是职业政客、职业官僚和普通公务员。普通公务员像我这样,干脏活累活,卖苦力。职业政客就是像总统、内阁部长此类的人,潮来潮去,随不同政党执政而起伏。真正掌握权力维持政府运作的是职业官僚们,他们不显山露水,报纸上从不刊登他们的名字,电视上也不会邀请他们去做评论家,但他们控制政府的方方面面,决定政策能否实施,或者是什么样的政策得到执行。”

“你的意思是,这些职业官僚们决定我的案件?”

“非常正确。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他们不清楚你的动机?他们并不认识你,但是接触过无数像你这类的人,非常清楚你们的心思!为什么没人问我你的动机?没人要求仔细调查你的过去?因为他们看到了好处,每个人都能从这件事上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你的合作会让他们升官晋级,在华盛顿的权力游戏中得分。他们才不在乎你到底干过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们见过很多比你更血腥、更资深、更狠毒的混蛋。远的不说,德州有位大毒枭,向美国贩运了几十亿美元的毒品,贿赂过几十个联邦政府官员,亲手杀过五人,因为供出比他更高级别的老板,现正安然享受着他贩毒的财富。所以,我的朋友,不要担心你的交易,只要你能提供让他们满意的情报,他们将答应你的要求,你会平安无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一定早就知道职业官僚的行事方式,上次却闭口不提。你完全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或者寻机从我这里压榨更有利的回报。”

“现在你想知道我的动机?”沃特望着侍者端上菜肴,他吃了几口香料熏制的鱼肉,做个鬼脸,“有点太精致了,超出我的口味,我就是个喜欢红肉和土豆的南方穷白人!”

“我在中国大陆吃白菜土豆长大,小时候家里太穷吃不起肉,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两口。现在我更喜欢大块的红烧肉,可偶尔我要陪着上层人物,装装门面。”

“你的观察很准确,以前我有南方白人特有的骄傲,看不起你们这些非法致富的外国人。但我在面临个人困境时,终于醒悟,人不是因肤色划分阶层,而是财富。这个国家不会因为我是白人就雪中送炭,也不会因为你的黄皮肤而拒绝接受你的金钱。我为缉毒署和美国政府贡献了三十年的生命,兢兢业业,廉正不阿,可得到的却是官僚们的无情使用,我在他们眼里仅仅是工具,用完就扔掉的一次性廉价货。他妈的,现在,沃特特工将为自己的利益工作,帮助你能让我得益,所以我将全力以赴,助你实现目标!”

“沃特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有这种认识,你不会后悔的,你会喜欢我们的合作!”

“黄先生,日后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说。现在,我们需要谈清楚条件,你要视线目标,需要先支付一百万美元现金。”

黄百家瞪着沃特,再望望四周,谈话方向的急速转变让他吃惊。

“不用担心,我没带录音机。抓你对我没任何好处,美国政府不会给我这笔钱,你是我的金主,我们站在一条船上。”

“可我为什么要支付这么一大笔钱?如你所言,缉毒署高层对我的建议很感兴趣,他们将同意我的要求,我可以省下这笔钱。莫非你要敲诈我?”

“敲诈?你未免太小瞧我!倘若你不同意,我将退出你们的交易,你得到什么,得不到什么都和我无关。但我相信你不会为了节省一百万美元,舍弃我这么重要的助手。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内部人士,告诉你政府在想些什么,在策划什么,准备怎么对付你,我的专业意见价值远远超过你的付出!”

黄百家沉默半晌,点头说,“你分析的很正确,你确实物有所值。不过,为什么不要多点?你很清楚,倘若你愿意全力帮我,我可以付给你两百万!”

“我当然清楚你的身家,黄先生。”沃特喝了口茶水说,“第一,我不需要那么多钱,至少现在。你给我两百万,我甚至没地方隐藏,倘若走漏风声还有可能遭到政府调查。第二,你帮助我的家人,我很感谢,我认为你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我不想杀鸡取卵。第三,我不希望招惹你的仇恨,你同意一百万的价格很公道,两百万你多半认为我讹诈,即便同意日后也会暗中报复我,我可不想惹上你这种敌人!”

黄百家笑笑,转移话题说,“上次我说了三件事,其中两件看来问题不大,抓捕纽约毒贩有什么进展?”

“我查看了缉毒署尤里*基里连科的档案,他是个坏蛋,有很多案底。我还私下问过一个纽约的朋友,他补充不少俄国人没被记录的罪行。如果找机会,我们可以抓他,甚至能让他在监狱里呆上两三年,但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送他进监狱并不解决你的问题,相反,你可能麻烦更大,这种人不会因为困在牢房里就失去操纵局面的能力,反而有可能因为遇到特殊的同伴,能力更强,威胁更大。我还听说此人和欧洲黑帮有联系,涉及许多犯罪活动。对付这种人,要么一击致命,要么不要招惹。”

“这个俄国人突然出现在洛杉矶,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两次袭击我的手下,血腥残忍,造成很大伤亡。我必须还击,但我手下能力不足,倘若你或者你认识的什么人能够为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准备出重金酬谢。”

“黄先生,我不是杀手,而你要小心说话,尤其这种言论,如果有人听到可能带来很多麻烦!”

“那太遗憾了,我们要忍受坏人逍遥法外!”

两人在沉默中吃完午餐,沃特要来账单,看着四百三十美元的价格,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一下,他更习惯二十美元的午餐。他付钱后,要求侍者开具发票。

“我先离开,黄先生,你最好等等再走,以防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嗨,沃特特工,还有件事,你随时可以来取钱,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黄百家说。

沃特犹豫是否说些什么,血液里流淌的美国南方的骄傲让他找不出合适的词语。他僵硬地迈步离开。

 

上一节     目录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