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六章 6-4 职业人士

迪克用肉眼观察了好一阵子,再戴上夜视仪,重新查看每个角落。他发现墙角处一个松鼠在挖掘什么,院子里没有其他生物。如果有,一定使用了防热膜,掩盖住身体的热量辐射,就像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反美武装分子。他同时观察室内,这种夜视仪无法透过墙壁探测房内的热辐射,不过,他确定没人站在窗户旁。

他收起夜视仪,利用树木的掩护,慢慢靠近房子。每靠近一米,感觉寒冷就增加一份,似乎有人躲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等他靠近跳出来从背后袭击他。他好久没有单独行动,他的心跳加速,呼吸窘迫,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

前门草坪上躺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一具尸体,他身体的热量已经完全消失,夜视仪里根本观察不到热辐射,通常人死后体温以每小时两度的速度下降,但是遇到特殊情况,比如暴雨,尸体的热量会迅速消失。迪克认出那是科尔的人,他躺在汽车前门旁,似乎受到出其不意的攻击。迪克看不到伤口,也没见着血迹,许是暴雨冲走了绝大部分血迹。

科尔的人为什么要在暴雨中走进院子?他的武器在哪?难道他出去购物被跟踪,下车后受到攻击?

前门敞开着一道缝,迪克没理会,他绕到房子后面,先查看电源,电闸处于关闭状态。他想了想,拉开电闸,房物里亮起灯光,光线透过窗户照在地面。

后门敞开,有人用重锤或者气压枪撞开门锁,门锁零件散落一地。

迪克握着手枪,贴着墙壁,竖起耳朵。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他快步走进厨房,躲在冰箱后面。如果发生枪战,冰箱是最好的掩护。

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和死人独有的臭味。他好像踩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上,下面发出嘎吱的声音,寂静中如同巨响,吓了他一跳。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枪机拉动的声音,也没有丝毫生命的脉动。厨房没有损坏,地板的水渍上有凌乱的脚印,大约有三个袭击者同时冲进来。

他穿过厨房,站在饭厅门口,里面一片狼藉,桌椅掀翻,橱柜砸烂,满地破碎的瓷器,一具尸体倒在墙角,他是科尔的另一个手下。手中握着霰弹枪,三个弹壳在他身侧,胸膛布满弹痕。他被步枪子弹击中,很有可能是AK47,手枪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迪克走进客厅,一眼看到科尔躺在粉碎的茶几上,像是鲸鱼搁浅,庞大的身躯很容易辨认。

迪克缓步走上二楼,莫妮卡几乎是靠着墙壁坐着,面对楼梯口。她穿着防弹衣,但大腿、胳膊、脖子和头部都有弹痕,暗红色的鲜血流淌到地板上,几乎凝固成布丁。她一只手抓着AR-15,旁边散落着一堆空弹壳。子弹击中了她的眼睛,伤口几乎没有血迹,像个黑洞,她的脑浆溅在墙壁上。

卧室内没有商丽人的尸体,洗手间也没有,二楼的窗户全部封闭,没有撬开的迹象。迪克心里一紧,搜索另外两个卧室,卧室内空空如也。袭击者带走了商丽人,她才是他们的目标。

迪克下楼回到后门,追溯袭击者的足迹。袭击者撞开后门,冲进房子。科尔的一个手下在饭厅开枪阻击他们,他射出三发霰弹枪子弹,黄豆大的弹丸覆盖了宽阔的面积,墙壁、柜橱、地板和冰箱门上都有弹痕,但没能阻挡袭击者,袭击者甚至没有受伤,因为地下没有血迹。科尔的手下被打中至少六枪,附近的墙壁上似乎有两个弹孔,也就是说三个袭击者发射了八颗子弹。他们射击准确,用连发射击,始终控制着子弹落点。他们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还有过作战经验,一般人使用步枪的话无法做到。

科尔大概在梦中,被惊醒后没来得及使用放在沙发后的霰弹枪。迪克拾起掉在沙发上的手枪,闻闻枪口,科尔开过手枪,但袭击者的火力没给他任何机会。

袭击者冲上二楼,莫妮卡有时间穿上防弹衣,走出卧室站在楼梯口阻击他们。莫妮卡的AR-15弹夹里剩下十八发子弹,加上枪膛里的一颗,她共射出十一发子弹。AR-15是半自动步枪,没有连发功能,扣动一次扳机射出一颗子弹。

迪克估计,在七八秒钟的时间里,莫妮卡和袭击者对射。她在美国陆军受过很好的射击训练,又在伊拉克服役期间经历过实战,即便如此,她也没能杀伤袭击者,楼梯墙壁和地板上没有血迹。无疑他们穿着防弹衣,可能还有别的防御措施。她的抵抗惹火了他们,他们近距离对准她眼睛开枪,纯属报复。

他抱起莫妮卡的尸体,把她放在床上,用床单包裹好,抱下楼,放在门口,他要亲自埋葬她。她不仅仅是他的情人,更是战友、同志和亲人。她为他付出忠诚和生命,他需要送她。他拿过来那支AR-15,步枪将和她一起埋葬,她说过,军队是她最喜欢的家,一个战士的葬礼也许能稍稍抚慰她的在天之灵。

他走回卧室的卫生间,没发现商丽人的化妆包,她的手提包、外衣、睡衣一并消失,他们给她时间整理行囊。他看了眼耷拉在床头的手铐,心里一动,掀开床单,下面没什么东西。他掀起床垫,看到她的机票。她留下机票,让他去取芯片。

他揣起机票,走到客厅,看到莫妮卡的手机在窗台上。他打开手机,发现她最后拨打的号码是他的,但手机没有无线信号,平常满格的信号全部消失。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同样没有信号。他明白过来,方圆几公里内没有手机信号,因为袭击者去过附近的手机信号发射塔,造成故障,让人无法使用手机,无法报警。他相信,房子外面的电话线也被切断。

他走到楼下,从科尔身上找出手机,突然发现黑人仍有气息。他伸手试探,科尔的颈动脉有微弱的跳动,可胸口和腹部有三处明显的伤口,身下的茶几和地毯被鲜血浸湿,已经失血太多。

“迪克,是你吗?”科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是我,你不要说话!我给你包扎一下,然后我们去医院。”迪克撕开窗帘布,准备包扎科尔的伤口。

“没用,我不行了,身体没有一点感觉,子弹打中脊柱。”

“撑住,哥们,你没事的,医生能帮你!”迪克握住科尔的手,捏了捏,黑人厚重的手掌软绵无力。

“我在睡觉,他们四个人冲进来,打死麦蒂。”科尔急促喘息几下,声音变得愈加微弱,“他们身穿盔甲全副武装,我们没法打中他们。”

“我知道。”

“他们抓走那个女人。”

“我知道。”

“他们杀了她吗?”

迪克愣了下,随即醒悟科尔在说莫妮卡,不由自主地点头说,“对,她战死!”

“她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

科尔的瞳孔渐渐缩小,似乎在专注地望着他:“他们是谁?”

“俄国人。”

科尔瞪大眼睛,望着迪克,大声喘息几下,嗬嗬地想说什么,未说出口头就一歪,睁着眼睛死去。

迪克望着科尔的尸体,没有愧疚,只是遗憾。科尔是他的朋友,同时也是职业人士,懂得行业风险。险中求财,失手没什么好叹息的,也怨不得别人。

他走到前门,望着院子,天已大亮,外面没有异常。他打开科尔的手机,翻看他的通话记录,昨天他只有一个电话,和安东尼通话十五分钟。

迪克知道安东尼,他是科尔的得力手下,也是赏金猎人,这段时间应付科尔办公室的活计。

科尔死在饭厅的手下身上没有手机。迪克走到汽车旁,翻动科尔另一个手下的尸体,他后脑中枪,被手枪近距离射杀。他身上没有武器,迪克拉了一下车门,车门没有锁,钥匙插在引擎开关上,后座有些水渍,似乎有人穿着雨衣坐在那里。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盒披萨和两袋子食物,手机放在披萨盒上。迪克明白过来,科尔这个手下去超市购物,结果被人劫持,他带着这些袭击者进入院子。科尔手下看到是同伴的车辆,一点未加防备。

他打开手机,昨天两个通话都是在白天,通话人是女性,应该是女朋友。

迪克长出口气,他告诉过他们,要叫外卖,不要随意出去。显然他们大意,觉得无聊,去超市转转,被人乘虚而入。袭击者提前守候在外面,监视房子。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他昨天上午离开时,非常确定周围无人埋伏。

迪克把尸体拖到车库,拔掉车钥匙,关上房门。他走到小路上,把自己的汽车开回院子,开进车库,关好院门。已是早晨六点,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先拖出科尔他们两人的尸体,两人生前体重一百多公斤,死后似乎又重了五十公斤,他又拉又拽地把三人放进皮卡后车厢,车厢里先垫上一层帆布,再盖上一块帆布,上面再堆上两袋水泥,确保帆布不会敞开。他要开车送走他们,可不想中途被哪个好事者看到帆布里的尸体而报警。

他把莫妮卡的尸体放进自己汽车后箱。然后他开始清洁房子,被血迹沾染的地毯容易处理,他只需要把地毯卷起来抱出去,找个地方扔掉。但墙壁和地板则是另一回事,他戴上手套,用刷子、消毒粉和热水来一遍遍地清洁。一个小时候后他才停手,这时肉眼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但警察来调查的话,技术人员还是有办法从墙壁和地板缝隙里找到死者的脱氧核糖核酸(DNA)。 他需要找一家装修公司,拆除旧地板和墙皮,重新装修。他不愿意再找王小龙,他不怀疑王小龙的忠诚,可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两次凶杀案,换上谁都会在心里犯嘀咕,透露这么多的秘密给一个人,这是某种诱惑,他可不希望还要下手除掉王小龙。

他脱掉脏衣服,走进浴室,洗了一个长时间的热水澡,彻底洗掉身上的油彩和血迹。他从衣橱找出一套新衣服,把脏衣服放进垃圾袋,然后将垃圾袋和脏地毯全部装进皮卡车厢。

他打开院门,把皮卡开出去,又关上院门,再上车开往城郊的垃圾场。他把两卷地毯分别仍在不同的垃圾堆里,用不了一天,堆积成山的垃圾就会彻底盖住地毯。

他打开手机,见信号恢复,他用科尔的手机拨打安东尼的电话。

“早,科尔。”

“嗨,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吗?”

安东尼沉默,他在分辨。

“你我一年前见过面,在一个码头,你、我和科尔,还记得吗?”

“哦,记起来了。为什么你用他的电话?”

“听着,他现在帮我工作。我们现在有个活儿,需要人手,你能不能现在过来,报酬很高!”

“科尔在哪儿?” 安东尼很警觉。

“他没法接你电话,他此刻带人在监视一伙人。我们正在做一件事,还需要一个人,他推荐你,说能够信任你。如果你现在不能过来,我只好另找别人!”

“什么事?”

“你应该清楚我不能电话上谈!”

一阵沉默,安东尼小心问道,“什么报酬?”

“5G。”(五千美元。)

“如果科尔做,我就做。”

“他当然做!”迪克有意不耐烦地说,“你知道五号码头?”

“我知道。”

“一个半小时后到,我在那里等你。”

“科尔会在吗?”

“不要多说,你来了就都知道,我等你!”迪克挂断电话。

迪克换作自己的手机,拨打迪亚戈的电话,铃声响了六次,才传来迪亚戈的声音。

“嗨,是我,我现在需要你过来。”迪克说。

“好,告诉我地址,我立刻来。”

“你知道五号码头?”

“知道。”

“在进入码头区域有个岔路口,左拐进入码头,右拐开往一个废弃的工厂。我在工厂的铁塔下等你。从你家里出发,一个小时之内应该赶到。如果不能,电话通知我!”

“我知道了,工厂铁塔。还需要我带什么?”

“不需要特别的,你过来就可以。开车小心,如果发现尾巴,及时通知我。”

“我明白。”

 

迪克半个小时后来到工厂大门口,林区到码头有一条人迹罕见的小路,可以绕过城市,节省不少时间。他撬开铁链上锈迹斑斑的锁头,打开大门。这座工厂曾经是洛杉矶最大的钢厂,有上万名工人,但已经破产二十几年。因高昂的环境清理费用,没有买家愿意接手,所以只能闲置。他从一个锅炉管道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有一支M-14步枪、两个弹夹和一个8倍的狙击望远镜。

迪亚戈十五分钟后开车来到铁塔下,他在迪克汽车旁停下,下车后四下张望。

迪克从五层楼的铁塔上打招呼,喊他上楼。

“嗨,头儿,你真会找地方,这里景色太棒了!”迪亚戈抓着咖啡气喘吁吁跑上来。

迪克笑笑,接过迪亚戈手里的咖啡,嘴唇试试温度,一口气喝下半杯。他长舒口气,“确实非常美,可惜这里的土壤和地下水都被污染,没法居住。”

“我来的路上反复观察过,没有尾巴。”

“我知道,你一下高速公路我就看到你了。”

迪亚戈疑惑地望着迪克,他很清楚一大早他被喊来不是看风景的。

“来这里。”迪克带他来西北角,组装好的M-14架在一个沙包上。“你看到码头那根灯柱没有?从右手边数,第三根。”

迪亚戈点头。

“你去打两枪,瞄准灯柱上挂着的那双鞋。准星已经归零,你直接射击就可以。”

迪亚戈趴下,调整好姿势,瞄了一会儿,突然扭头问,“会不会有人听到枪声?”

“下面没人。如果有人听到,也会以为背后山谷树林里传来的。”

迪亚戈点点头,重新摆好姿势。他开了两枪,两枪之间时间停顿略微有些长,射击新手常见的问题。迪克从望远镜中看到,第一枪命中,第二枪偏离。

“还不错,三百米的距离稍微有点远!”迪克弯腰拾起空弹壳,“半个小时后,我会在那个灯柱附近和一个人见面。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不会有事,但凡事皆有可能,我需要你在这里掩护我。如果他一个人来,我可能不需要你帮忙。如果他带着其他人来,只要见我动手,你就立即射击,不能让一个人活着离开!”

“知道了,我会紧紧盯着你们。”

“不必紧张,不要一直盯着狙击镜,那样会造成视疲劳。我现在过去。你等那人开车过来,再摆好姿势也不迟。”

超过约定时间半个小时,安东尼才出现在码头,他在距离迪克二十米处停车,没有熄灭发动机,下车走过来说,“嗨,黑鬼,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给他们三个人的手机打电话,全部关机!”安东尼身材不高,不超过1.75米,但粗壮厚实,衣服撑得紧紧的,似乎随时爆开,让人想起泰森。迪克估计他体重有110公斤,要比迪克重25公斤,迪克绝对不想和他近身肉搏。

“嗨,黑鬼,你最好小心说话,我不是你的母狗,更不是你的小弟!”迪克冷冷地望着粗壮的黑人。如果气势上被压倒,他今天将很难应付。

安东尼走到迪克面前,一双小眼睛凶狠地瞪着他,“科尔在哪儿?你开他的卡车,用他的电话,我开始怀疑你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安东尼,科尔曾经和我说,‘他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因为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我很尊重科尔,所以也相信他对你的评价,但今天你的表现让我有些失望,如果你要继续这种对话,我们的见面就失去意义。”

“科尔告诉过我,你是他见过的最黑的黑鬼!所以你不需要对我甜言蜜语,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你一早喊我来,不是会是做慈善,肯定有所图谋!”

迪克暗笑一声,这黑人心思倒不蠢笨,但莫名的敌意却让人头痛。“你以为我要对你下手,所以带两个马仔来?”他望着安东尼车内坐着的两个人。

安东尼耸耸肩膀,用沉默表示赞同。他环视四周,视线掠过工厂,但更留意后面一栋栋仓库,那里空间宽敞,容易藏人。

二战期间美国大举建造各种船只,五号码头曾经辉煌一时,可随着美国制造业和捕鱼业的萎缩,五号码头也废弃不用,仓库全部封闭。

“你不该带他们来。我要和你谈些很私密的事情,让其他人看到不合适。你应该清楚,我没理由害你。如果我真有想法,也会暗中下手,不会预先打电话。”迪克笑笑,见安东尼继续保持冷峻表情,做个无趣的手势说,“你去告诉他们先开车回去,我们要谈点生意,完事后我送你回家。”

“我他妈地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对你有好处!”

“什么好处?”

“5G。我们谈完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5个G,现金。”

安东尼沉默不语,犹疑地瞪着迪克。

“黑鬼,你他妈地担心什么?他们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如果你出事,警察会来找我,我再愚蠢也不会这么做!”

“你吵醒我和我女人的睡眠,让我大清早跑到这么远的鬼地方,我要8个G。”

“你可以带着0个G回去和你女人睡觉!”

安东尼目不转睛地注视迪克半晌,低声说,“我需要1个G,先打发这两个黑鬼。”

迪克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点出十张,递过去却没立刻撒手,“让他们立刻走,不要停在附近打别的主意!”

“他们会走的。”

迪克松开手。多数黑人的习性是千金散尽还复来,有多少花多少,安东尼多半欠债,被人追上门来讨债。

安东尼回到车内,却没有立刻出来,三人的表情很兴奋,似乎在争执什么。迪克皱眉看看手表,他没有时间浪费,却不得不耐心等待。虽然预计安东尼可能带人来,他还是不喜欢眼下的形势。他们争论的内容,他可以猜测一二,如果他们愚蠢到要打劫他,那可是自作孽不可活。铁塔距离这里稍微有些远,迪亚戈未必能枪枪致命,但足够掩护他。M14步枪虽然年代久远,但子弹杀伤力大,可以穿透汽车。在皮卡里面,他放了一支霰弹枪,枪膛里装的不是颗粒状弹丸,而是一个铅块,有效射程为三十米。一旦动手,他和迪亚戈的火力足够埋葬这三个家伙。

他叹口气,他对安东尼没有丝毫叵测用心,要顺利处理科尔的事情他需要安东尼的配合。可与一群拿枪的人谈话,总有流血的可能,倘若再多三具尸体,那会是场噩梦。

车内三人停止争论,同时下车。他们站在车旁,探究地望着他,似乎期待他逃跑。他从未见过另外两人,其中一人是黑白混血,肤色近乎浅褐色,另一个则是身材瘦削的黑人,目光凶狠,一看便知是个狠角色。如果枪战,瘦削的黑人威胁最大,将是迪克的第一个目标。

瘦削黑人说了句什么,安东尼点头附和,表情恭顺。两人坐进汽车前排,汽车冲着迪克开过来。迪克瞪着驾驶盘后的瘦削黑人,右手伸进怀中,握住手枪。

汽车转弯,向出口开去。

安东尼不再绷着脸,“哥们,你要和我说什么?”

“那家伙是谁?”

“你妈妈!”

“黑鬼,我没兴趣和你耍,你最好快点说清楚!”

“好的,好的。”安东尼举手做投降状,“我不知道他名字,人们称呼他冰人,他放高利贷,我欠他钱,我今天刚出门就被他们堵住,我没办法才带他们来。”

“冰人想打劫我还是干掉我?”

“不要理他,那狗娘养的是个疯子,上了毒瘾连他妈都认不出来。迪克,快点说你要做什么?我想帮你干活!”

“等一下,你欠冰人多少钱?”

“和你无关。”

“多少钱?”

“三万。”

“黑鬼,你他妈的干了什么?”迪克开始感觉叫安东尼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星期前我弟弟在大学遇到麻烦,不赔偿一万五千元就要吃官司,我只能找冰人借。”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找科尔?”

“我不想找他,他一直帮我。当时有两个案子要结,我以为会很快拿到钱,结果那两个家伙听到风声,逃离洛杉矶!”

“所以昨晚你给科尔打电话?”

“他们说再不还钱,就去找我弟弟。他们真正目标是我弟弟,我弟弟是大学有名的橄榄球运动员,明年可能被美国橄榄球大联盟选中,他们要做我弟弟的经理人,控制日后所有收入,我决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安东尼握紧拳头。

“科尔准备替你还钱?”

“他没这么多钱,但是他答应帮你办完事,就去找冰人谈谈,看他能不能少要点。他们以前认识。但冰人现在和沃尔夫勾搭上,有靠山,不会卖科尔的账!”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为你偿还债务!”

“做什么?”

“科尔被人杀了,你要帮我处理科尔的尸体。”

安东尼眼睛顿时瞪圆,“他在哪里?”

“他们都在帆布下面。”迪克用手指着车厢。

安东尼走过去揭开毯子,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口,阴沉着脸走回来说,“谁干的?”

“事情发生时,我不在现场。”迪克皱眉望着暴露的尸体。

“但是你知道谁干的!”安东尼逼近迪克,迪克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

“如果你继续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很快就会发现这是你犯下的最大错误!”

安东尼瞪着迪克半晌,有那么瞬间迪克以为他要动手,但他突然踉跄一下,退后半步稳住身体,捂着脸说,“科尔像是我父亲,他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他是我的朋友,他出事我也很难过。”

“你不懂,这个男人是好人!他救过我,帮我戒毒,理顺生活,我发誓要报答他!我情愿为他做任何事情,包括替他死!” 安东尼已经泪流满面。

迪克不动声色地望着安东尼,黑人的表演天赋不亚于他们的运动能力,他不想被安东尼玩耍。

“我需要知道是谁干的,我要为科尔报仇!”

“安东尼,如果科尔还在,他肯定会很感激你,但他也会劝你冷静,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其他事情可以慢慢来。”

“不,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怎么做,你只需要告诉是我谁干的!”

“我已经说过,我不在现场。大约三个小时前我赶到那里,他们都死了,袭击者早已离开。”

“昨晚山上发生的事情和你有关系?”

“山上发生了什么?”

“五个全副武装的西班牙黑帮分子闯入山上富人区的一处民宅,发生枪战,他们全部被杀。这是本市最大的新闻,电视和电台一直在播放。”

“我不知道,和我无关,昨晚我有事去见朋友。”

“黑鬼,我不相信你的话!”

“黑鬼,我没有理由骗你,科尔是我的朋友,我雇佣他,他死了对我一点好处没有。该死的,我还要处理他的尸体!”

“昨晚电话上,我问科尔在做什么,他说在为你工作,警戒一处房子。但是他不太开心,想撤走。他说他有不好的预感,他后悔,不该接手你的活!他还说,你看上去很害怕,有意隐瞒些事情。他想离开,但是你不同意。”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预感,他没对我说。我需要人保护一个朋友,他是我能想到的最适合的人,所以我找他,我们谈妥一个价格,他就来了。”

“你的朋友呢?”

“埋葬了。”

“科尔听说你被人盯上,他担心你要完了!”

“他他妈的听谁说的?”

安东尼瞪着迪克,两片厚厚的嘴唇突然合拢,像日本相扑运动员肚子上的肥肉。

“你听到什么?”迪克从安东尼的目光中感受到明显的嘲弄,安东尼知道些迪克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他希望迪克意识到这点。

“科尔因为你才送命!”

“科尔知道风险,我没用枪逼着他为我做事,他拿到很丰厚的报酬!”

“对,你说的对,我们都是自由选择!”安东尼冷笑两声,转身看了眼铁塔的方向,“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忙处理他们几个人的尸体。”

安东尼望着迪克,等待他说完,两人都清楚科尔和两手下的死亡,要想不惊动警方,必须要有安东尼的配合。

“这件事我不希望警方知道,他们的死亡不能和我联系起来。”

“他们三人有家人和朋友,同时失踪,肯定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你可以告诉他们的家人,科尔带着他们去外地追踪逃犯,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科尔说过,你们经常突然离开,有时候要消失一两个月。我希望这件事能拖上一阵子,所以不能立刻发现他们的尸体,要等一段时间,你明白我的意思?” 赏金猎人追踪假释逃跑的疑犯,经常去各种偏僻地方,甚至墨西哥、加勒比海等国外地区,遭到拒捕或者遇害的情况时有发生。

“我告诉他们家人,等他们失踪,警察会来找我!”

“你是他的同事,警察来找你了解情况很正常。而且,你说的是真话,你和他们的死一点关系没有,你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黑鬼,既然你已经都提前考虑到了,你就直说要我做什么!”

“你是个很含蓄的人,安东尼。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给他们家人打电话,说科尔听到线人报信,带人去佛罗里达追捕逃犯。第二,你开他的卡车去佛罗里达,找块沼泽地处理他们的尸体,留下枪支、手机、证件和他们的私人物品。选的地点最好不要太偏僻,我希望有人能发现尸体。”

“我开车去佛罗里达?”

“对,而且你要随时开机,方便我们联系你!”

“我得到什么?”

“我替你还债,你恢复正常生活,不用再为你弟弟担心。”

“狗屁,我为你冒险处理三具尸体,警察抓到可以控告我协助谋杀。这点钱不值得,你要出五万才行!”

“你疯了,黑鬼,你知不知道为了五万美元人们可以做什么?他们可以卖命!现在科尔不在,没有我帮你,冰人会干掉你!”

“嗨,有点人性,别对一个兄弟这么冷酷无情,你同样需要我!我愿意帮你,但我需要些钱,三万对你来说不过是小费,请不要吝啬,日后也许我还能帮你。”

“你先帮我处理好他们,我们再谈以后!”迪克停顿一下,拿出一叠钱,“这是一万,你最后的机会。”

“富人从来没有同情心!”安东尼嘴里嘟囔着,伸手接过钱,揣进怀里,“冰人那边怎么办?每天都要算利息,一个星期翻一番。”

“你不要管了,这件事我会和冰人交涉。现在,你给他们家人打电话,我听着。”

安东尼拿出手机,先给科尔的哥哥打电话,三言两语说完。然后他给一个人的女朋友电话,那女孩显然担心男友去找其他女人,问了很多问题,安东尼用了十分钟才摆脱她的纠缠。另一人的家人不在洛杉矶,安东尼不知怎样联系他的家人。

“他们的家人会打他们的手机,联系不上,他们才会找我,我怎么说?”

“我已经拆掉他们的手机电池,等你处理完尸体,再装上。他们联系不上,是因为他们在沼泽地里,没有通讯信号,你也联系不上他们。”

“迪克,我有个想法,实际上,你可以给他们家人一些钱,让他们不要惹麻烦,像科尔的哥哥,他们关系并不好,另外两个家人也不会太在意,尤其在拿到钱后。”

“好主意,等你回来,我们再谈。”迪克微笑说,“你头脑很清楚,难怪科尔看重你。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考虑接手他的赏金猎人生意。你是他的助手,他去世很不幸,可客户生意要继续,还要有人替他们抓人。只要你能干,客户会跟着你。”

“科尔有哥哥,他会接手公司。”

“他哥哥是个傻瓜,整天喝酒搞女人,只有白痴才会请他去抓人。科尔的客户都认识你,只要你说话,他们就是你的。”

“他哥可能同意我接手,但是一定会要一笔钱。我付不起。”

“不要想太多,我会帮你!”迪克微笑,知道安东尼心动,科尔的公司一年利润至少十几万,安东尼的年薪不超过五万,他不可能不心动。

安东尼离开前,迪克说,“黑鬼,如果你搞砸了,或者你骗我,我会找你和你弟弟!”

“我懂!”安东尼说。

 

等安东尼开着皮卡离开,迪克走向工厂,迪亚戈开车过来迎接他。

“老板,我们去哪儿?”迪亚戈拉开车门说。

“顺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左拐,我的车在那边。”迪克拾起座位上的M14,拆开放进盒子。

“老板,刚才我以为他们要对你下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信任他们,这些黑鬼嘴不严,出了事什么都供出来。”

“不要多想,安东尼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迪亚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喜欢做赏金猎人,想接手科尔的小作坊,我能帮他,所以暂时不用担心他。”

“我知道了,老板。布兰德给我来过电话,留言问我在做什么,说明天晚上请我喝一杯。”

“你去吧,小心别喝多。”

迪亚戈带着询问的神情望着迪克,见他没有丝毫继续探讨布兰德的意思,识相地保持沉默。

“你在路口停下,左拐一直走就是高速公路。我下车走过去,不远。”

“你需要我留下等你吗?”

“不用,你今天多转悠转悠,不要问,只是听,看看能否知道点消息,一定有人知道昨晚那些西班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好的,老板。”

迪克注视着迪亚戈的汽车离开,暗想是否已把脆弱写在自己脸上,迪亚戈向来敬畏他,刚才望着他的神情却是担心和同情,好像面对一个飞机失事幸存者。如果迪亚戈开始担心他的安全,作为一个手下,他的忠诚能够持续多久?逃离沉船的老鼠并非愿意抛弃家园,而是迫不得已。

迪克很清楚人性,人们某些情况下的选择,并非本意,实为情境使然。科尔和安东尼听到些风声,不告诉他并无恶意,而是在自我保护,没人愿意和一个输家结盟。约翰躲避他,是在观望。黄先生离开美国,意图自保。迪亚戈尚且忠诚,并非表示永远如此。

地下传媒不像公共媒体24小时滚动播出,可消息传播能力丝毫不弱。如果昨天事态尚未清楚,今天大多数人会知道他是被猎杀的目标。他不能指望有人雪中送炭,更该担心会有“落井下石”的朋友。”

迪克感到浑身冰冷。他从未有过如此孤单的体验。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啦声,有人似乎在偷窥。他望着枝条的颤动,克制着拔出手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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