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师之美国惊魂 第一章 1-1 初遇丽人

第一章

1-1 初遇丽人

唐家傲小时候好奇心很强烈,可以连看几个小时的蚂蚁窝,也可以整个下午观察街头小贩。他妈妈嫌他问题太多,给他一套百科全书。他爸爸倒是兴致盎然,喜欢答疑解惑,可惜在家时间太少。

进入青春期,他成了一头混世魔王,打架、早恋、逃课、离家出走,十六岁时更是偷了一辆军用吉普,打算重走丝绸之路。没学过驾驶不是障碍,他手拿一本驾驶手册,在公共车上观察司机三天。偷师效果不错,他一路驾车从西安开到新疆,沿途通过好几道交警检查。若不是汽油耗尽,汽车抛锚,他可真要闯国境。

他父亲唐国旭是位导弹学家,靠着部队关系使他躲过牢狱之灾,可他也没法留在本地学校,只能回山东老家读书。不晓得是浪子回头还是学会隐藏,他没再闯祸,循规蹈矩地读书、留学、工作。现在的亲朋好友听说他在一家中学教书,大多表情怪怪。

唐家傲没法解释当初发生的事情,十六年过去,他还是一头雾水。他当然明白青春期荷尔蒙激素的强烈分泌,导致男孩女孩一系列出格行为,可哥哥、姐姐,还有众多同学为什么控制得很好?

他隐约感觉体内好像有一座活火山,表面安静,实则岩浆滚滚,随时可能爆发。他这些年很小心地生活,也算安稳。

这次他告诉家里去美国旅游两个星期,父亲沉默一阵,问他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唐家傲立刻明白,父亲想问他对人生有没有其他计划?像平常一样,他简单回答“没有。”他父亲同样配合,谈话很快转移到国家大事上。这是安全的话题,不会引发冲突。

他不知道其他家庭父子关系如何。他和父亲的关系,从青春期后,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父子二人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大概因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人,彼此无法深入对方的世界,只能在安全的边缘地带停留,用无关紧要的字眼来表达浓厚的爱。

不管怎样,唐家傲很确定父爱,可对他妈钱风华就有点吃不透。钱风华出身名门,受过大学教育,是一位优秀的农学专家。她照顾三个孩子的同时,还培育出广泛播种的小麦。她性格里有种女性少有的刚毅,对多愁善感、风花雪月的东西没有耐心,更不喜欢借口。她和丈夫一样,认为小儿子活得实在失败。区别在于,她没有内疚感。小儿子有足够的天赋,完全可以成就一番事业,却甘心碌碌无为。

他偶尔怀疑母亲是否像爱哥哥和姐姐那样爱自己,她见他们流露情感似乎更真挚,对他则有点努力的成分,很像挤奶,用力才能多出来点。他隐约有些受伤,可他成长到能够换位思考的年龄,假设遇到像他这样的儿子,大概也不会有更好表现。不,他很确定不可能比父母做的更好,他理应更宽容些,宽容他们对他的态度,宽容他们让他感觉到的不舒服。。。

唐家傲坐在上海到洛杉矶的飞机上,捧着一本书,视线偶尔落在其他乘客脸上。他有些紧张,每次坐飞机他都有生命即将结束的预感。“每一个不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浪费,”他不跳舞,但难免想想家人,因为其他时候他很少想起他们。

飞机即将起飞,他坐在安全门旁边,临近位置还空着。十二个小时的航班,占据两个经济舱的座位,等于享受头等舱的待遇。正当他庆幸好运气时,她出现在机舱口。

她几乎悄无声息地出现,可如同一粒石子落入水塘造成涟漪,还是吸引众多目光。她戴着一副太阳镜,穿着一件青色花纹长裙,拉着一个红色行李箱,步伐轻盈,动作如同芭蕾舞演员一样赏心悦目。

她在他身前停步,确定座位号后,准备把行李箱放进行李舱。他没计划主动帮忙,可发现自己同时和两个男子围着她,要从她手中抢出行李箱。

“谢谢,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来!”她硬梆梆地说。

一名穿着曼联球衣的男人稍微犹豫,唐家傲和长发国字脸的青年同时把手提箱塞进行李舱。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目光中充满敌视。犹豫的男人打量他们的块头,悄然坐下。

唐家傲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对方读懂他的意图,紧盯着他,身体绷紧,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两人的对峙引起注意,附近一名中年妇女悄悄移动肥胖的身体,一名空姐和空少快步靠近。

肇事者倒是很轻松自在,坐进唐家傲的邻座说,“喂,你可以坐下了。”她语气自然,像是相熟多年。

唐家傲坐回位置上,眼角余光看到国字脸悻悻地坐下。他抓住裤线,遮掩双手微微的颤抖,突然分泌的肾上腺激素还在肆意涌动,使他很难平静。

“谢谢你刚才帮我,不过,我习惯一个人做事。”她透过茶色太阳镜片望着他说。

“没什么,呃,不用谢!”一股柔和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孔。

“平常你喜欢保护女孩子?”

“不,没有。”

她感受到他的窘意,嘴角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笑意。

他面色微红,有些气恼。他不是未经人事的少男,明白邻座女人看似清纯,却深谱男人心理。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看号码,让铃声静止,等了两秒钟说,“你好,王总。”

唐家傲视线落在书页上,内心暗暗品味她的声音变化。她接电话的瞬间,多了些女人的妩媚,还有刻意的尊敬,显得亲近但不亲密。是演员的高超演技,还是无意识的行为?他愈发好奇,竖起耳朵听着她的谈话。她听起来从事高科技行业,关注国内外各大品牌芯片的性能,熟悉各类相关数据。

“王总,我的飞机就要起飞,空姐要求关机,等到南卡我们再谈。”她挂断电话,从手提包里拿出个精致的笔记本,写些什么。

他微微扭头瞟了一眼,她的字迹苍劲豪放,很难和一个年轻女孩联系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好奇的目光,停笔望着他,目光严厉,直到他扭头才继续书写,同时略微转身遮掩笔记本。

他面色微红,像是考试作弊被当场捉住。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没有任何交谈,唐家傲眼角余光看到她在阅读一本中文小说,非常投入。他为这次旅行专门准备了一本英文书,可平常引人入胜的内容变成一个个无法理解的英文单词,他全部的感官都在捕捉她的一举一动。

当空姐送上航班第一顿饭时,她摇头拒绝。

“你会饿的!”话音未落,唐家傲已经感觉很愚蠢。

“我不吃飞机上的饭,反复加热,又有很多调味品,不健康。”她的声音清脆,少了些先前坚硬的味道。

唐家傲喜欢各种食物,包括飞机上的。喜欢说什么食不厌精的人,大半未尝过饥饿的滋味。换作其他人,他会嘲讽两句。可当两人目光相接,他停止呼吸。她把太阳镜推在头顶,露出美艳动人的面孔,一双眼睛尤其妖媚动人,如一潭秋水让人迷失。

“如果你要吃饭,最好趁热吃。”她轻轻笑道,视而不见他的失态。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戴太阳镜了。”他避开她的目光说,“你的庐山真面目会迷倒路人,男人变成僵尸,排队追你,这种麻烦还是不要轻易沾!”

“你真会说笑话!” 她目光扫过他手上的英文书,“一个喜欢看博弈理论的男人,又懂得恭维女人。你从事什么职业,不是娱乐圈经纪人吧?”

“数学老师。”

“啊,真猜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是运动员呢!”她视线扫向前排的长发国字脸。

“嗨,别不地道,若不是你,哪里有这么多火花?”

“岂止火花,是火山爆发!”她瞟了眼他手背上的伤疤,“这也是因为女孩子?”

“瞎说,那是小时候运动场上留下来的。”他十五岁时和人打架,对方动刀,给他右手背留下一道五公分长的伤疤。

“能留下刀口,一定是很危险的运动项目!”她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有趣的光芒,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隐藏什么。”

“男人总喜欢刺激点的运动。”他暗自有些得意,她的表情让他感觉他们分享某种秘密,不再是陌生人。

“你喜欢什么运动?”

“偏重速度和力量的运动项目。小时候很痴迷田径、球类项目,成绩也不错。体校打算收我,父母不同意,坚持我留在学校读书,让我郁闷好久。现在想来应该感谢他们,还是教育更能塑造一个人!”

“如果你成为职业运动员,拿个冠军,打破世界纪录什么的,说不定生命更精彩!”

“在中国做职业运动员的风险太大,我的一名前队友进省队没几年就因伤退役,现在只能开间杂货铺。”

“那你父母喜欢你做什么职业?”

“自然是科学家。”

“其他行业有什么不好?”

“你不了解我父母。他们出身书香门第,又从事科学工作,所以认为科学家才是人生最高追求,其他选择全是失败的人生,可惜遇上我这么一个没啥追求的儿子。幸好我哥哥和姐姐很符合他们要求,现在一个是生物学家,另一个是工程师,负责过很多大型项目。”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谈及家庭,此时却近乎炫耀。

“可做老师也很好啊,教书育人,造福社会。”

“还好吧。”他转变话题说,“你的英文很好,能看懂这个书名,很多人以为我在看小说。”他阅读的是一名美国著名经济学家的《博弈理论》。

“我的英文比你差远了,肯定看不懂你的天书。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从小就害怕数学,所以特别崇拜那些数学好的人。”

“我相信如果你能欣赏数学的魅力,也一定会喜欢!”他喝了口水说,“其实很多人有误区,认为数学很深奥,要非常聪明的人才能理解。实际不然,数学是一门语言,同我们日常用语一样,最终表现事物的性质和相互关系。区别在于,数学更加精炼、准确和清晰,这样才能控制、分析和创造看似复杂的结构和关系。数学就好象标准化建筑材料,你不需要亲手制造,也不需要测量,就能准确知道每一块建材的尺寸、重量和强度,堆放在一起,加上一些别的东西,就是摩天大楼。现代科学和工程学比摩天大楼还要复杂百倍、千倍,数学是一切的基础!”

“哇,从来没人这么解释过数学,听你这么说,我真想重回学校学习数学!”她轻轻鼓掌说。

“见笑,老师的职业病,我每次给新学生上课都这么说。”

“你在大学教书?”

“不是。”他摆动塑料刀叉,盯着盒饭说,“我在初中做老师。”

“为什么?你做初中数学老师好像有点大材小用!”

“你高抬我,现在中学卧虎藏龙,比我出色的人很多。”他略有得意。

“我倒很想认识认识你说的佼佼者。你是学校的股东,还是另有原因?”

“说来简单,我回国时,一个学校正好缺老师,有朋友找我帮忙,我就答应代课,结果一晃就五年。”

“我说嘛,你不像是非常喜欢做老师的人!”

“哪里看出来?”

“你身上有种国人很少见的距离感。你是旁观者,而老师是参与者!”

“你是看相的?有点门道!”

“我做过销售,如果不懂得看人,岂不要喝西北风?!”她调皮一笑,“老师不是你最心仪的职业,却做了五年,还有别的原因吧?”

“学生挺喜欢我,学校挽留,老师又有寒暑假,福利不错,我留下也属正常。”

“我不信,你说的太轻描淡写。是不是你喜欢哪位女老师?”

“这你也能看出来?!女人的直觉实在可怕!”他摇头说,“我曾经有个女朋友,和我在同一所学校,相处三年。”西班牙裔女教师蒙克达热情奔放,他们有过很美好的时光,只不过此刻像是远古时代发生的事情。

“她一定是位很迷人的女孩,可你看着不像是能被女孩左右的男人。如果猜测,我要说你伤了她的心。”

“不要把我说的那么可怕,好不好?”他想了想说,“你太精明,一定是金牌销售!我确实没想过做很长时间老师,我对很多东西感兴趣,比如法律、金融、工程学,但兴趣和职业不等同。我哥哥和姐姐,几乎全部时间忙于工作,没时间陪家人,也没什么个人爱好。如果你问他们享受生活吗?他们会觉得你的问题很愚蠢,他们是为了工作活着!我不认为那适合我,我没有他们的才能,如果勉强做个科学家,也是三流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大千世界应该有更适合我做的事情。”

“比如?”

“比如,”他拉长声音说,“比如做老师。”

“说的太对了,老师先生!”她笑着说。

“没找到不代表没有。我想,能让人彻底投入的事业就像生活中所有美好事物一样,需要付出些代价才能找到。”

“那你可要快点找,别等到60岁才找到。”

“你怎么说话口气这么像我妈?”

她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说,“回国前你在哪个大学?”

“纽约大学。”

“你喜欢纽约?”

“还好吧,一座很独特的城市,喜欢不喜欢都印象深刻。你去过吗?”

她点点头,“你怎么没考虑留下?”

“当时想回国做份其他工作,最后一刻没谈成,阴差阳错就做了老师。”

两个空姐推着餐车收回吃空的餐盒,几个乘客趁机提出各种要求,人声嘈杂。

等周围渐渐恢复平静,他笑笑说,“实在好奇怪,我从未想过会和陌生人说这么多,我学校的很多同事一起工作五年,还没有我们今天说得多!”

“帅哥,我们有缘分嘛。”

唐家傲心脏忍不住剧烈跳动,他咳嗽一声,目光快速滑过她的脸颊,说道,“你在哪里读的大学?”

“社会。”她注视着他的表情,“怎么,不相信?生活没有提供每个人上大学的机会,我没你那么幸运,高中毕业就一直工作。”

“你看着不像。。。”

“不像打工妹?”她嘲讽地笑笑,“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我挣扎的时候。不过,生活对你关上一道门,又会打开一扇窗。”

“对,你不放弃生活,生活不会放弃你。”

“我知道不少没放弃生活却被生活放弃的人!”她语气里有说不出来的沉重。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美丽的女孩背后有着不太光鲜亮丽的故事。

她脸上的沉重转瞬间消失,“侬是上海拧?”

“阿拉不是上海拧。”他笑笑说,“我出生在新疆,西北长大。不好意思,我们谈了这么多,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唐家傲,唐朝的唐,家庭的家,傲骨的傲。”

“唐家的骄傲,难怪你父母对你寄予众望!”她略带戏谑地说。

“呵呵,他们对我更多是失望。你叫什么名字?”

“哦,商丽人。”

“商丽人,很好听的名字。” 唐家傲注意到商丽人回答时略微犹豫。

“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俗气,一直想改名。可等大了,才发现这是我和家乡的最后联系。”

“你老家哪里?”

“我是湖北人,从小在南昌长大。”她盯着他的眼睛说。

“南昌?从未去过。如果知道南昌女孩这么漂亮,肯定很早就去了。”

她迎视他的目光,嘴角带笑说,“你很会哄女孩开心,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那有什么关系?”

她凝视着他,笑容还挂在脸上,目光却一下子变得凝重,好像在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懂得我是谁吗?”

他有些惊讶,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

她注视着他,眉头微皱。

沉默变得有些沉重,他想继续谈话。“你做什么工作?”

“进出口贸易。”

“我还以为你是IT行业的。”他见她面色变得警觉,忙说,“刚才听你电话里说芯片,以为你是行业中人。”

“关注罢了,这种尖端科技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我一个小女子,就是做点小生意糊口。”

唐家傲并不在乎她的职业,他想解释刚才的躲避,却发现很难开口。他从未见过如此有吸引力的女孩,她的一切都让他着迷,可同时她身上带有某种危险,他需要小心靠近。

“你在看什么书?”

她似乎思考什么,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南方女王》,西班牙作家阿图罗*佩雷斯*雷维特。”她递过书来说,“一本很有趣的书,讲述一个墨西哥女人如何找到自己的故事。”

他快速浏览封皮的介绍,“一个女毒枭的故事?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类小说!”

“不,这个故事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她望着封面的罂粟花说,“我更喜欢把它当作一个女孩子自我奋斗的故事。女主角陷入毒品业,纯粹命运使然,并非她的刻意选择。而且,她不是毒枭,她不制造,不买卖,只是负责中途某个环节的运输。她出身贫困,因为爱上的男人,被毒贩追杀,逃命天涯,又遇上不该遇到的人,才成为黑道中人。如果出生在城市,接受正常的教育,她同样会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

“我们放纵自己时候,总能找到借口。贫困不是做坏事的理由,很多出身贫困的人勤劳工作,而不是去犯罪。”

她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审视他。“唐老师,你是个道德感强烈的人。”

他察觉到敌意,故作轻松说,“谈不上,我很少去从道德角度评价别人。生活中有很多无奈,每个人或多或少需要妥协,尺寸在于个人的把握。从我的人生阅历看,人还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果你终日为生活挣扎,某一天有人给你一大笔钱,条件是带点东西,你能轻而易举地完成,而且几乎没有风险,难道你不做?”她坚持说。

“听起来像是违法生意。”

“不完全合法,但也不算太违法。被捕的风险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做。”

“你能得到很高的报酬!”她目光咄咄逼人。
“不,我的需求不多。”

“如果你需要买房子结婚?如果你妻子生病,急需手术费?”

“我单身,租的房子足够。”

“让我们假设你有妻儿,需要养家糊口。”

他望着她认真的神情,暗想她的兴趣好像超出普通谈话,难道代表某种企图?

“我会想其他办法。”

“因为你有其他办法,很多人没有其他选择。”她的声音冰冷。

“我以为我们总有选择,只是有些人愿意屈从那种看似容易的选择。”

“你说的轻松,一个人的选择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被迫!法律并不能时刻保护我们,像这个墨西哥女孩,如果她寻求警察保护,早就被人杀掉。她只能选择自保,即便因此触犯法律也不得不做!”

她视而不见他的沉默,坚持问道,“现实生活里,如果有人追杀你,你愿意相信警察,还是选择依靠自己?”

“没人追杀我,你忘了,我只是一位普通的数学老师。难道有人追杀你?”

她笑笑说,“怎么会有人追杀我?!我可不是驰骋江湖的女豪杰,那种人生可遇不可求!”

唐家傲装作赞同地点头,内心却有个声音大声说,“她的眼睛没有笑!”

他想问,“如果给你机会,你会做南方女王?”可话在嘴边,却没出口,某种无法清楚表述的原因阻止他。如同一股雾气突然升起,他能感受到,却不能清楚描述。他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忍不住用心思索。是她奇特的气质让他心荡神摇,还是他想得太多?她不是漂亮的花瓶,在精致的美貌后隐藏些神秘和危险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们的谈话,你的关注点很不同,我从未和一个女孩有过类似的谈话。再想想,和男人好像也没有。”

“那可能因为你很幸运,不需要经历社会底层的挣扎,没看到生活最残酷的一面。我想,你一定没体验过饥饿,没亲身感受过为了节省几块钱,一个人能够步行百里。你说,你不想做三流的科学家,想找到真正适合你的职业。你可晓得,当一个人基本的生存需求无法满足时,她没有权利挑三拣四。她会为了一口饭,做很多事情!”

他瞪大眼睛望着对方。

她完全读懂他的想法,略带嘲讽地说,“没错,我指的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人,为了钱,为了其他目的,会用尊严、情感、身体做交换。我十六岁去广东工厂打工,做最低级的装配工,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我整整做了六个月,得不到升迁,有人告诉我,经理因为我拒绝和他上床,吩咐主管压制我。我气不过,宁可损失一个月的工资,换了一家工厂上班,可同样的事情发生,这次是副厂长看上我。”

她直视他的眼睛说,“我没答应副厂长,但是答应了台湾老板。他人不坏,很照顾我,算是我的启蒙人,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我是不是听错了?她亲口承认为了钱会用身体做交换?”她的坦率让她震惊。他没想过她冰清玉洁,可出卖身体未免亵渎,堂而皇之地谈论似乎更加超出正常人的界限。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仿佛是他需要做出某种解释。

他莫名其妙地有些慌张,四下张望,见没人听他们的谈话,才说,“没人会指责你的选择,我听说。。。”

“指责我?”她打断他说,“你以为我在乎人们的指责?有些认识的人会说我淫荡、无耻、拜金,可那是最荒谬的事情!很多男人满脑子心思如何脱下我的裤子,百般利诱,达到目的后就洋洋得意,认为他能踩着我的尊严来评价我。凭什么,因为他那二两肉曾经塞进我的身体?还是可怜的自尊让他没法平等对待一个漂亮女人?”

他目瞪口呆。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有人说,他更相信那些站着或者躺着工作的人,而不是坐着的人!”

“呃,我能理解极端情况下,我们可能要做些不得已的事情。可你现在有自己的事业,不需要这么做吧?”

“理论上这么说,可人性并不因为社会地位、财富而不同,有些位居高位者更加变态!”他的表情一定有些滑稽,她微笑说,“你不用担心,现在绝大多数时候我不需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无法想象你。。。”

“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她轻轻拂去膝头些许他看不到的尘埃,“你刚才说我是金牌销售,我确实做过好几个行业的销售,成绩非常好,常常比第二名高出许多。你知道秘密是什么?”

他耸耸肩,明白她并非真正询问。

“秘密在于人。我对客户从不推销产品,我和他们做朋友。我不是建筑师,不知道房子的支撑墙在哪儿。我也不是工程师,不晓得产品的具体性能。技术层次的事情,我永远比不上受过专业训练的技术员。我的优势是和客户沟通,我能读懂他们的言外之意,有时候我比他们还清楚他们的需求。”

“如果客户是女人呢?”

“唐老师,你真是可爱,说话很含蓄!” 她噗哧笑出声,“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如果是简单的需求,比如单纯的性或者钱,很容易满足。可你做到某一阶段,你所接触的多数人很复杂。他们事业有成,占据着社会金字塔的顶部,已经不在乎简单的需求,就好象山珍海味无法吸引他们的胃口,他们想要的东西很隐蔽、很复杂、很微妙。我必须扮演某种角色,和他们建立关系,吸引他们,使他们喜欢同我交往,愿意把订单交给我。我必须同时扮演着很多角色,我很擅长这么做,也得到很不错的回报,有时候更乐在其中。但我是有血有肉的女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别人喜欢的角色里,我也需要放松,需要自由地交谈。可惜,在我的世界里,这种机会太少,我不能随便说话,不能轻信哪个人,因为后果严重,大家相互竞争,不择手段,随时可能有人算计我。今天遇到你,我能说这么多,大概因为你有种让我信任的气质。也可能,我太累了,需要摘下面具。”她神情清纯可爱,流露一种不染尘埃的自然之美。

她是在挑逗他,还是在划清界限?“可我还是不明白刚才你为什么那么问我?你说话的语气让我感觉你也处于某种危险之中。”他的视线落在《南方女王》上。

“你理解错了。这本书是国际畅销书,单单在西班牙就卖出一百万本,你说那些喜欢的读者都是处于危险境地?我追问你,是因为你表现的无欲无求,好像不食人间烟火。难道你从未想过做个将军或者大英雄?”

“中学时候曾经想过做军人,可时间很短,因为我很快发现自己不喜欢军队的纪律。”她的目光让他很难专注,商丽人似乎没意识到她美貌对他的影响,仍然期待地望着他。

唐家傲收敛心神说,“我倒是想过做英雄,可美国留学对我影响很大。我现在只想做个普通人,一个能自由选择的普通人。英雄或者大人物,都意味着承担责任,那种影响很多人命运的责任。我喜欢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一个人可以不被打扰地生活,而不是被命令或者被安排如何生活。所谓的英雄人物可能开始动机高尚,但大多数很难经受考验,最后留下的多半是伤害。一个普通人,同样能以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记,做出某种贡献。”

商丽人沉吟半晌,终于嫣然一笑说,“说得好,我们都是普通人。老师是个很好的职业,我想你一定是个很棒的数学老师,可惜我上学时候没机会遇上你。老师,这次你来美国是旅游?”

“对,在上海生活太久,与大自然隔离。我租辆车,准备穿越美国去缅因州。你计划去哪儿?”

“我有个客户在洛杉矶,所以会在这边住几天,然后看行程安排,现在还不能确定。”商丽人抬头张望说。

“我刚才听你说去南卡?”

“可能吧,还没最后定下来。”

“你方便给我留个联系方式?这几天你有空,我想请你吃饭。”唐家傲故作随意说。

“好的,245-378-5296,这是我洛杉矶的号码。”

唐家傲记下号码,暗暗松口气,有那么瞬间他几乎肯定她要拒绝。

“我出去一下,活动活动腿脚。”商丽人说。

唐家傲独自坐着,回想着他们之间的谈话。他无法解释,却有种强烈的感觉,他错过一个重要时刻。商丽人提及英雄人物绝非随意,她想深入探讨,而他的回答给她留下回避的错误印象,让她一下子意兴阑珊。为什么,难道是她想多了解他?商丽人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能读懂他的兴趣。她没有勾引,没有明确拒绝,似乎期待他的主动。

唐家傲单身至今,并非刻意为之,身边断断续续不乏女人。他享受二人世界,可遇到的几个女孩似乎皆缺少点什么,让他很难下决心,而她们大概也觉得他有某种难懂之处,多半选择离开。但商丽人不同于他见过的所有女人,她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令他有种飞蛾扑火的冲动。他回头张望,希望她能回来,继续交谈。

但是商丽人没有回来,座位上只留下小巧的手提包。

一个小时过去,唐家傲几次回头张望,却看不到商丽人的身影。

一个人能在空中飞行的飞机里失踪?

唐家傲在飞机尾部找到商丽人,她躺在一排三人的座位上熟睡。她盘起长发,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有种小女孩独有的纯真。

唐家傲目不转睛地望了她好久,直到一个空姐上来问他是否有事,才意识到失态。他回到椅子上,满脑子都是她睡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