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十七章 17-2 玻璃房子(1)

德国柏林

 

汽车停在一座普通的红棕色楼房前,司机回头说,“先生,前面就是总理的家,我会在这里等你。”

克劳斯 维克尔怀疑地看了眼司机,抓起手提包打开车门。他踏上鹅卵石铺砌的人行道,一阵寒风呼啸着刮来,他抓紧大衣领转身躲避,好久没体验冬天斯普雷河的寒冷,他不明白为什么德国总理默克尔喜欢住在靠近河边的地方。默克尔和丈夫结婚后一直定居此处,出任总理这些年也拒绝搬家,开始人们还以为她故意摆姿态,多年过去才接受她的朴实。他怀疑正是这一点才让她受到多数德国人的信任,经历多次政治风暴而屹立不倒。

“嗨,你干什么的?”一个粗旷的声音突然吼道。

克劳斯被吓了一跳,他转身才注意到台阶旁边站着一名警察,因为在阴影中,他根本没注意到。他定定神说,“我是财政部的副财长维克尔,来见默克尔总理。”

“维克尔先生,请出示你的证件!”警察走近说。

克劳斯注意对方右手握在腰间的手枪枪柄,立刻递上证件。警察并未查看,而是用一个类似小手电筒的仪器扫描,听到嘀嘀嘀的响声交还证件,换了尊敬口气说,“谢谢你的配合,维克尔先生。我们不得不检查每一位客人。”

“这里不止你一个人值班吧?柏林可是很多人知道总理的住址,如果伊斯兰国图谋不轨,后果很难想象!”

“总理女士要求只配备一个警察。但请不要担心,柏林没有比这儿更保险的地方,她非常安全!”警察走回到阴影里。

克劳斯走上台阶,按下门铃。屋内的铃是著名芭蕾舞剧《春之祭》的“大地回春”的旋律。

默克尔的丈夫化学教授绍尔拉开屋门,热情地招呼说,“维克尔先生?快请进,总理女士正在准备茶点。”

客厅空间不大,非常温馨。一面墙上安装两块液晶屏幕,正在播放德国国内足球比赛。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家具和电器都有磨损的痕迹。空气中散发着居家的气息,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

“你喜欢足球吗?汉堡和慕尼黑恰巧同时在比赛,这是我最喜欢的两个队。”绍尔教授指着屏幕说。

“慕尼黑今年好像有点危险。”克劳斯悄悄地瞥了眼油画,像是尼古拉斯 斯塔艾尔的作品。他不禁暗笑,自从见过默克尔总理办公室悬挂的叶卡捷琳娜大帝肖像,他一直好奇总理会在家里悬挂谁的画像。

“克劳斯,你不介意我们在厨房谈吧?绍尔先生在看他钟爱的汉堡队比赛。”披着大毛衣的默克尔总理站在走廊说。

“您好,总理女士,我当然不介意。”克劳斯走进厨房之前注意到默克尔和丈夫的眼神交流。

“把你大衣给我,坐下先喝点红茶,还有下午做的甜饼,你吃点消消寒气。”如同她的执政风格,默克尔用温柔但坚定的语气命令说。

克劳斯不像有些人不反感默克尔的专横,他脱下大衣,坐在桌面已经变得黑色发亮的餐桌前,喝了一大口红茶,吃了一块甜饼,身上确实舒服许多。他抬头见默克尔透过鼻梁上的老花镜注视着他,感激地笑笑说,“谢谢,外面是有点冷,好像一股寒流顺着易北河南下。”

“不仅仅是德国将遭遇冷冬,整个欧洲今年冬天都会非常难过!”

克劳斯不晓得默克尔因何感慨,就直接说道,“总理女士,联邦银行金库已经收到来自美联储纽约银行的123吨黄金,我核对签收后赶过来的!”

“嗯,总算听到点好消息,老实说,我对这事稍微有些担心。”

“您的意思是担心运输过程出事,还是黄金有问题?我检查过金块上的标记,都是当年西德银行的专门印记!”

“不要称呼您,虽然我的年龄够做你妈妈,可没有女人喜欢被提醒这一点。”

“请原谅总理女士!”

默克尔含笑看着克劳斯,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克劳斯摸不着头脑,感觉像是个没做作业的小学生面对老师,他拿起茶杯喝茶。

默克尔察觉到他的窘境,笑说,“他们对你的描述很准确,你的脸皮是有些薄,还需要历练。不过,日后我们总能找到办法,先说眼前的吧。西德储存在美国的黄金,我担心的是美国人找借口拖延,搬运好今年的,剩下的还有三年才能全部取回,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

“美国的黄金储备是世界第一,纽约和瑙克斯军事基地存放几千吨黄金,他们怎么会扣留我们的黄金?”

“他们说他们有世界第一的储备!”默克尔顿了顿说,“同时,永远不要低估盎格鲁撒克逊人对金钱的贪婪。”

克劳斯正琢磨总理女士的言外之意,就听她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来我家汇报吗?”他想过这个问题,如实地回答说,“你不是很满意财长克里斯蒂安的表现。”

财长克里斯蒂安来自不同党派,最近因为默克尔坚持的难民政策公开发表反对意见,德国媒体一大热点就是猜测默克尔何时撤换他。

“克劳斯 维克尔,你必须学会分辨事物的本质,不能被表面的东西所迷惑。克里斯蒂安先生和我的分歧可不是难民政策,他这么说纯粹是出风头,吸引普通大众的眼球。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不值得担心。我餐桌旁谈论的是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更重要的问题?”

厨台上一个计时器嘀嘀作响,默克尔起身把一个放着锡纸包着肉块的托盘放进烤箱,设定好温度。她又拿起热水壶给两个茶杯加水,“绍尔先生最喜欢我烧烤的小羊排,味道鲜美,简单易做,只是需要提前腌制。你做饭吗?”

“有时间的话,我喜欢做法国菜和意大利菜。”话一出口,克劳斯有些后悔。

默克尔注视他片刻,目光精明谨慎,像是银行家在评估抵押资产。“维克尔先生,我关注你几年了,你担任欧洲银行德国执委的时候,表现出我最欣赏的品质。你这一年在财政部的表现更让我很满意,我相信你具备了一名未来德国领导人的潜质。今晚叫你来,我们要谈谈你未来的规划。”

克劳斯脑袋一下子乱了,他没听错吗?“总理女士,谢谢您,呃,谢谢你的好评,但是,我不确定我能做个政客。抱歉,我的意思是领导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技术官僚,没有领导人的手腕!”

“孩童嘴里出真言,我总算知道我在你们年轻人心目中的真正位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没关系,我也曾经像你这么年轻过,有过类似的想法,天知道那时候我怎么评价长辈的。”默克尔表情充满了感慨和怀旧,可很快就变得严肃说,“历史是老年人维系,年轻人改变。而且,你虽然82年出生,被舆论视为年轻人,可不要忘了那些改变世界的伟人的年龄,亚历山大30岁已经征服了已知世界,拿破仑30岁重新塑造了欧洲,彼特大帝30岁带领俄国走向欧洲。也许有一天,你将扮演同样的角色!”

“总理女士,你担心明年的国会选举?虽然难民问题让不少人反对你,可你的支持率还是遥遥领先。”

“不,我不担心选举,民众选谁我都接受。我现在履行的是我的政坛导师科尔总理的教诲,作为一名德国领导人,我们必须要把核心价值观传承给下一代,唯有如此才能薪火相传!”

“可是财长克里斯蒂安,内政部长多布林德,外长施奈茵迈尔他们的阅历和资历远在我上面。”

“你说的对,他们都是不错的人,为国家做了很多贡献,但他们是跟随者,不是领导者!”默克尔目光炯炯地看着克劳斯说,“你知道什么是一个领导人最重要的品质?常识和勇气!你不需要绝顶的智力,过人的眼光,更不需要什么博士学位,因为你手下有无数精英,他们聪明绝顶,能够解决各种专业问题,但是在最重要的问题上,没人能帮得了你!”

“什么是最重要的问题?”

默克尔脸上露出有趣的笑容,“维克尔先生,难道你没读过《哈姆雷特》?”

“何去何从?”

“当然,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建立在一次次选择的后果上,国家和民族更是如此。每个时代会有一两次严重的危机,如何选择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兴衰。一个领导者必须具备常识,透过迷雾、噪音和大众的歇斯底里,看到问题本质;同时,他还必须有勇气,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所有的专家都说他错了,民众异口同声地反对,他都不会改变!”

默克尔面色愈发凝重说,“像德国这样的国家,民众容易放弃独立思考,盲从他人。过去一百年,我们两次发动世界大战,付出了巨大代价,就因为我们的领导者放弃了常识,丧失了勇气,不敢维护原则,他们辜负了德国民众的信任!”

克劳斯若有所悟,陷入思考中,默克尔也不催促,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两口茶水。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中,客厅隐约传来电视声。

“总理女士,你是担心亚洲南中国海的冲突?”

默克尔赞赏地点头说,“你的直觉很敏锐。”

“我不明白,这和我们有何关系?不管最后结局如何,都不会影响德国。”克劳斯犹豫一下,“当然,我知道中国是德国的最大机械出口国,假如中国遭遇重创,会有经济上的影响,可这种波动总是难免的,德国和欧洲完全能够承受。莫非,总理女士认为中国可能打败美国?”

“不要说傻话!”

“那么……”

“你要知道,二战以后,美国人修建了一座玻璃房子,为所有人都安置了一个床位,自己独占卧室。房内遮风挡雨,温度适宜,比窝棚或者草屋强多了,开始大家都心存感激,因为终于可以不再饥寒交迫。但感激不是我们人类的美德,很快有人不满自己的小床位,妒忌美国人的卧室,不愿意继续住在玻璃房子里。美国人可能出于善良的清教徒本意,或者其他不那么美好的动机,总而言之就是不同意让位,也不同意反对者离开。反对者开始投掷石头,要把玻璃房子砸破。美国人一直能够应付,所以玻璃房子虽然千疮百孔,还没破碎。我不知道中国人现在扔的这块石头能否打破美国人的玻璃房子,但物理定律告诉我们,只要投掷的石头够多,总有一块石头能打碎玻璃,我们的任务是为了那一天做准备!”

“倘若美国人的玻璃房子碎了,游戏规则将彻底改变,世界格局将会颠覆,欧洲……”克劳斯突然想到去年一次内阁会议上环境保护部长亨德拉尔提过类似的建议,要求政府制定战略应急方案,却被默克尔一口否决,还蔑视为哗众取宠,一度被视为明日之星的亨德拉尔从此一蹶不振,被打发去了欧洲议会任职。

“你在想亨德拉尔的提议?他太想出风头,忘记自己的位置。一个政治人物必须清楚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需要留到以后做。”

“我明白了,美国不会喜欢我们的讨论,会使用各种手段来钳制我们的欧洲政策!”

“是的,我们绝对不能忘记现在我们还在美国人的玻璃房子里。亚洲和欧洲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违背美国人的意愿,尤其德国。美国人始终对德国保持着无比的警觉,一直制造各种有形、无形的约束和捆绑体系。鉴于我们发动的两次世界大战,我不能说他们这么做没有道理。”默克尔脸上展现遗憾的笑容,“当然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现在是改变的时候!”

“呃,总理女士,我不能说我同意你的判断。”

默克尔的脸上突然挂上一层寒霜,眼睛闪烁着钢铁般的寒冷。

克劳斯硬着头皮说,“今天上午我和国防部副部长加布里尔将军打网球,他对南中国海冲突做了一番分析,说中国人没有可能抗衡美国,下午的新闻也报道了中国遭遇多重打击,几乎所有岛屿都被邻国占领,海军和空军也损失惨重。美国人几乎兵不血刃地赢得了这次战争!”

默克尔出奇地没有动怒,反而很耐心地解释说,“克劳斯,你得学会聆听专家的意见,然后找出漏洞,因为专家总是眼光局限,忘记或者忽视某些重要事情,导致他们的判断错误。将军的军事分析没有问题,中国人确实军事失败,但这不意味着美国赢得了战争,相反,美国人最终会发现他们犯下了战略错误,不该挑起这场战争。事实上,我很惊讶,华盛顿的战略家们怎么犯下如此低级错误,忘记了一直秉持的马歇尔原则。你听说过马歇尔原则?”

“呃,没有。”

“年轻人,你需要多看点历史。马歇尔可以说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战略家,只不过不像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那么喜欢权力,名声不彰。他说过三点原则:第一,非必不得已,不要开战。第二,永远不要单独作战。第三,永远不要战斗太久。美国能从十三个殖民地,发展为超级帝国,正是遵循这三点。可权力腐化,不仅适用个人,同样适用国家。美国人把中国军队赶出南中国海,羞辱了中国人,表面上大获全胜,却留下了非常危险的敌人。”

“但中国人能做什么?他们不可能军事上挑战美国!”克劳斯知道女总理曾经九次访问中国,对东方国家的了解超过多数欧洲政客。

“战争可不是只有一种方式!”默克尔意味深长地说,“想想第三帝国最辉煌时刻的版图,希特勒几乎控制整个欧洲,可谁是最后的胜利者?永远不要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美国在亚洲一直用中国压日本,日本压中国,利用两者的积怨来保持绝对的控制。我相信,美国人会发现这一做法不再有效!”

“可是中国人非常仇视日本人,日本的战争罪行是他们跨不过的深渊!”

“是吗,谁说的?你忘了俄国人和我们的关系?俄国人在德国土地上的战争罪行可一点不比日本人轻,我们仇视俄国人吗?”

“可是……”克劳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听着,我们用不着操心中国,他们已经生存了五千年,我相信以后还能继续下去。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德国将要做什么?你要明白,在这一刻,每一位国家的领导人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总理女士,你需要我做什么?”

“柏林机场有一架飞机在等你。你今晚去莫斯科,明早俄国总理将和你见面,你们将签订两项最重要的能源项目合作协议,德国联邦政府同意提供西伯利亚石油开采项目和天然气供应项目的五十亿美元资金。”

克劳斯扬起眉头,德国和俄国的这两项能源项目谈判前后进行了十年,始终不能达成协议,谁想到默克多竟然随意地在餐桌上授权他签署协议。他熟悉默克多的作风,知道她必然得到了党内和其他党派的支持,可令人惊讶的是媒体竟然事前没得到一点风声,自己也不知情。

“你还有其他问题?”

“除了能源合作协议之外,还有别的内容?”

“假如普京总统接见你,听他说些什么。”

“可是美国人的玻璃房子还没碎,我们贸然行事,会不会招致他们的报复?”

“没碎可也不远了,美国人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不会妄动!”默克尔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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