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十二章 12-2 伟大骑士(2)

以色列,加沙地区

明月高悬,夜色清凉,习习微风,送来阿拉伯海的湿润。
以色列国防军“273”军事基地,位置重要,是以色列政府为保证边境安全所设立的。基地周围竖立着两层铁丝网,铁丝网之间埋设着地雷,一座加固的两层楼哨所矗立在基地中央,两名哨兵时刻监视周围动静。
大卫 赫伯上校和“弯刀”小组躲在远处山坡上,透过橄榄树林,用三脚架支撑的大功率夜视仪,监视“273”基地铁丝网内的区域。三天前他们无意发现了一个洞口,一名披着伪装服的巴勒斯坦人爬出洞口,有条不紊地清除地雷,另一名巴勒斯坦人观察基地内以色列士兵的动静。哨塔上的两名哨兵浑然不觉,注意力全放在铁丝网之外。
巴勒斯坦激进组织“哈马斯”控制加沙地区。“哈马斯”坚持不妥协政策,这些年和犹太人大战过数次,小规模冲突从未停止过。以色列用高墙封锁加沙,哈马斯就挖地道,从地下出击。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六名“哈马斯”战士通过地道潜入以色列人的军事基地,打死打伤十几名犹太士兵,俘虏两人,全身而退不说,还全程录像并在网络发布,轰动一时。巴勒斯坦人在“273”基地附近挖地道,显然想要复制先前的行动。
时间已过午夜,洞口还没有任何动静。“弯刀”小组成员耐心地守候,没人出声,严格的训练和残酷的战斗让他们早已习惯这种气氛。除了监视的人,其他人都安静地坐着或者躺着,让身体处于放松状态。
“有动静!”
大卫 赫伯戴上夜视仪,看到两个绿色的小动物缓缓出现,一个爬向内层的铁丝网,另一个留在洞口附近,脑袋跟随着哨兵的动作来回移动。他们散发的热量极少,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普通扫描会忽视掉。巴勒斯坦人通过鲜血的代价,找到对付夜视仪的办法,他们用泥巴、水袋和锡纸制作的伪装服降低身体散发的热量,普通夜视仪很难发现他们,只有价格昂贵的最新型夜视仪才能捕捉到他们的行动。
赫伯嘴角泛起微笑,“哈马斯”在准备一场大规模行动。选择合适的地点挖地道是第一步,扫清地雷和观察基地内士兵生活规律是第二步,接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夜袭。通常“哈马斯”攻击目标是人少的基地,或者犹太人定居点,这次选择“273”意义重大,要知道攻击两个排的士兵类似攻坚战,不仅要求攻击者训练有素,还要配备足够的人数,赫伯怀疑“哈马斯”重要人物亲自带队。按照巴勒斯坦人习惯,准备工作还要持续两三天,袭击不大可能今晚发生,但人命关天,以色列社会很难承受人员伤亡,所以他率领部下守在这里,预防性地监视。
排雷的巴勒斯坦人是行家里手,尽管黑夜行动,排雷速度惊人,一个小时内已经到达内层铁丝网。他沉默无声地折回来,又在雷区里开辟第二条道路。不过,赫伯特更有兴趣观察第二个承担监视任务的巴勒斯坦人,那家伙同样训练有素,并不是守在一个位置,而是不时地移动,从不同角度观察营地。凌晨一点五十五分,两名巴勒斯坦人同时停止动作,像块石头一样趴在地上。两点钟哨兵换岗,两点零五分,巴勒斯坦人恢复行动。
“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副手格罗斯曼上尉低声说。
“对。”赫伯用了两秒钟考虑是否提前动手,拿下他们。“哈马斯”分工明确,这些人提供后勤支援,属于非战斗人员,不参与战斗,但危害绝不比士兵小。考虑到这种工作的技术要求,他们活着一天,以色列就不安全一天,可国防军高层认为他们是小鱼小虾,不值得动手。“哈马斯”的行动小组,才是本次行动目标。
赫伯希望还有机会再遇到这两名后勤人员。但他心里清楚可能性很小。这两人行动前会藏匿起来,甚至离开加沙地区,直到下一次重大行动,再重新露面。想抓到他们,还要流淌很多犹太人的鲜血。赫伯颇为无奈,可这就是战争,战争意味着取舍。
赫伯感觉到胸口的手机震动,不禁好奇谁会发送信息。行动期间,他们放下所有个人手机,只配备保密的通讯工具,他携带这部手机,纯属备用,所有联系都是通过行动通讯网络。他小心地用伪装布遮盖自己,拿出手机。信息来自上司 – 约伯将军,命令他立刻去见摩萨德首脑萨姆龙。他阅读两遍信息,告诉格罗斯曼上尉接管行动,他有事提前回去。如果巴勒斯坦人有进攻迹象,“弯刀”小组可以提前攻击。
格罗斯曼显然好奇他临时返回的原因,但明智地保持沉默没有发问。格罗斯曼是一名优秀的军官,行动经验丰富,值得信赖。赫伯不需要多叮嘱什么。
赫伯收拾好随手物品,穿过树林,走到五百米外的停车处,一辆总部派来的军用吉普已经在等候。司机显然知道去向,驾车飞快地驶上公路,高速奔驰。赫伯愈发地好奇萨姆龙找他做什么?“弯刀”小组尽管经常和摩萨德等情报机构合作,但隶属于军方,任何行动都应该遵守军方指挥程序。赫伯猜测摩萨德不知怎地听说他们的行动,想要参与。这将带来麻烦,厨房里厨子太多,必然弄得乱七八糟。他希望“摩萨德”能懂得分寸。
吉普车突然离开高速公路,转上一条小路。赫伯惊讶地望着窗外,正要询问司机怎么回事,他看到了远处的机场。吉普车通过两道检查站,尽管司机出示了总部的证件,哨兵仍要求查看赫伯的证件。当赫伯亮出国防军上校军官证时,哨兵表情惊讶,连续两次查看照片。赫伯早已习惯人们的反应,安然自若地收好证件。虽然在以色列生活了三十五年,他依旧看着像一名越南华人。沙漠的烈日雕琢了他的肌肉,增添了阳刚气质,却无法改变他的脸部轮廓。他能轻易地混迹于亚洲任何一座城市,走在以色列街头不被人注目却只能借助太阳镜和帽子的遮掩。或许他应该做个教授或者科学家,像他加州理工的同学一样,但他从小就没体验过正常生活,不会活到这个年龄再去改变什么。
事实上,他能活到今天已是奇迹。他出生时难产,经过二十五个小时才从娘胎里挣扎出来,当时面色铁青,全身冰冷,母亲以为是死婴,当场昏厥。助产婆有经验,倒转身体,一阵拍打让他哭出声。他六岁那年,因为越南政府迫害华人,他一家人和另外三百人挤在一条渔船出海逃亡,期间九死一生。他们被海盗打劫,被越南海军炮击,被各国拒绝入境,只能漂浮在公海上。渔船失去动力,粮食和淡水几乎用完,二十几人死亡,大多数人命悬一线,一艘以色列潜艇奇迹般出现,提供人道援助。因为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收留这些船民,犹太人把他们接到以色列,给予公民身份。而赫伯的苦难还没完,他八岁时身体开始疼痛,医生想尽办法,也找不出原因。他经常疼得全身抽搐,眼睛翻白,整整三年,他无法离开家门。后来得知他患上非常罕见的病症,只有美国的医院能够治疗。以色列政府专机送他去美国,两年后才治愈。赫伯知道这个国家给了他两次生命。
摩萨德派来的直升飞机是美国制造的“黑鹰”,小巧灵活,尤其适合夜间行动,可以降落在普通建筑的屋顶。赫伯坐进后舱,系好安全带,飞行员回头问了一句,立刻发动螺旋桨,飞机如同蜻蜓般起飞。
二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摩萨德大楼楼顶的停机坪。赫伯踏上坚实的地面,暗松了口气。他不喜欢飞行,无论乘坐哪一种飞行器,都有坠落的恐慌。
一名上尉女军官带路,穿过能抵御重炮攻击的钢门进入大楼内部,走廊静悄悄的,屋门紧闭,看似无人,但这只是假象,这座大楼永不停息,刻刻在运转,夜晚甚至比白天还要繁忙。数以百计的情报官员、电子信号专家、情报分析师、语言专家和其他各种专业人士在埋头工作,和世界各地的间谍联系,关注热点地区,监听各种信号、密码,注视敌人和朋友的一举一动。
他们走进一部专用电梯,电梯按钮没有任何标志,赫伯想询问楼层,可女军官冷冰冰的表情让他打消念头。电梯门打开,女军官带着他穿过一条五十米长的走廊,左右转了两个弯,通过两道警卫把守的铁门,才进入萨姆龙的办公室。
摩萨德首脑萨姆龙年近七十,眉毛雪白,鼻子硕大,一双眼睛不是忧伤就是愤怒,走路时一条腿微跛,走在特拉维夫街头绝不会引人注意。可当他专注地望着你,你会立刻感觉到他目光中隐藏的惊人能量。他是以色列情报界的传奇,成绩可以装订出书,百科全书那种书。他喜欢抽气味浓烈的土耳其卷烟,通常烟不离手,屋内烟雾缭绕。
萨姆龙正在阅读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对女军官微微点头,说道,“赫伯上校,请坐。”
赫伯立正敬礼后才坐下。他注意到萨姆龙手指没有夹着香烟,但桌上的烟灰缸满是烟蒂。通风扇低声嗡嗡运作,可残留的烟味冲击着他的鼻孔。
“来杯咖啡?”
“谢谢,不需要。”赫伯见过萨姆龙几次,可从未单独交谈过。萨姆龙也从未表现出对他的格外关注。
萨姆龙沉默下来,铁青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赫伯,似乎要评估他的价值,或者看穿他内心想法。赫伯平静地迎视着萨姆龙的目光。
“我听说你在前线执行任务?”
尽管赫伯知道萨姆龙清楚他的任务,还是简单地介绍一遍。
“你认为他们很快会发动袭击?”
“是的。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又是挖掘,又是扫雷,等得越久越可能暴露,所以不会拖延。”
萨姆龙点点头,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叹口气放回去。“年轻人,享受你的日子,不要等到我的年龄才意识到人生多么无趣!”
赫伯垂下眼睛,掩饰笑意,他已经很久没被人称呼“年轻人”。
“你考虑过抓捕今晚这两个巴勒斯坦人吗?”
“考虑过,但是我还是首先选择‘哈马斯’的战斗人员。”
“为什么?你知道后勤人员的重要性,没有他们专业支持,战斗人员寸步难行。”
赫伯耸耸肩膀,“我还是更倾向拿下最有破坏力的家伙。后勤人员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可真正实施行动的还是士兵。我估计,他们属于‘哈马斯’最精锐的部队,如果丧命,‘哈马斯’将非常心痛,执行这类行动会更谨慎!”
“谨慎,但不会停止!”萨姆龙搜寻着赫伯的表情,“你很清楚我们陷入僵局,巴勒斯坦人把我们拖入他们的战争方式,想击败他们,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萨姆龙先生,我是士兵,只负责执行命令。”
“谦逊可不是你的风格,赫伯上校。你在英国提出过大胆的解决方案,还因此受到嘉奖,我没说错吧?”
赫伯脸上一红,五年前他被派去英国国防大学培训,选修的战略课程要求学员自选一篇论文,他在论文里宣称,以色列政府应采取迂回大战略,彻底退出巴勒斯坦人地区,共管耶路撒冷,和阿拉伯人全面和解。他预言,退让的红利将让以色列得到真正战略喘息的机会。他的论文很受欢迎,获得学院嘉奖,可消息传到以色列,他成了被打击对象,连续五年错过晋升机会,约伯将军暗示他考虑退役。
“你改变观点了?”
“不。我不是政客,别人喜欢与否不影响我的判断。”
萨姆龙凝视他片刻,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你知道,政治无处不在。你不改变看法,可能永远得不到将军的将星!”
“我没法控制别人想什么,我只能走我自己的路。”
萨姆龙捕捉到赫伯脸上瞬间闪过的受伤神情,心里暗暗喜悦,赫伯并非像看上去那么无动于衷,还是耿耿于怀。
“你自己的路?那是一条什么路?”
赫伯耸耸肩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你不在乎钱,美国公司出三倍薪水请你,你一口回绝。你不沉迷女人,你不挑剔食物,你不追求名利,你也不是滥杀的人。赫伯上校,你不让人放心!”
“不放心什么?我早已证明过我对以色列的忠诚!”
“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像你这种男人很危险,因为你们拒绝被人控制,你们听从的是内心,真正忠于的是你们自己的理念!”
“我很遗憾你这么看,萨姆龙先生。”赫伯怜悯地看了眼萨姆龙。
萨姆龙右边雪白的眉毛扬起,“十年前,摩萨德提供给你一份条件非常优厚的工作,去亚洲工作,你一口回绝。假如今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接受吗?”
“不,我不接受。”
“为什么?”
“我不喜欢做间谍,更喜欢做军人。”
“不对,你没说出全部理由。摩萨德顶尖心理专家分析过你,你喜欢刺激、挑战、伪装、谋略、对抗,不在乎流血牺牲,加上对亚洲文化和语言的掌握,你可以是我们在亚洲最伟大的情报人员!”萨姆龙的目光变得严峻,“现在请告诉我,赫伯上校,你拒绝的真正原因!”
赫伯犹豫一下,“萨姆龙先生,我不喜欢你们的职业,你们利用别人的贪婪、恐惧、信念或者其他心理倾向,操纵他们达到目的,而忘记自身同样受到影响。尼采说‘你盯着深渊太久,你自己将变成深渊的一部分’。国家需要你们做脏活,我能够理解,但绝不想加入!”
萨姆龙大笑说,“伟大骑士,我这辈子看过很多让人惊讶的事,可实在没想到中世纪精神,竟然在以色列越南人身上复活。我年轻的朋友,你让我对人性稍微乐观些,未来也许不会太糟糕!”
赫伯不喜欢老头话中暗含的嘲讽,干脆保持缄默,等他说出召见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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