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十一章 11-2 新加坡模式(3)

新加坡

 

丹戎巴葛码头,夜色如墨,海风呼啸,澎湃的海浪拍击在石壁上,粉碎成万千水花和泡沫。

码头装卸工作已停止,观测员木屋也已关闭,昏黄的灯光洒在静寂的地面。一个保安,开着高尔夫车,过来巡视。他手电筒随意照了两下,就调转车头开回去。

木屋后绕出三个男人,他们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暖和的滑雪帽,专注地望着海面,似乎在等待什么。最右边的男人身材瘦削,紧张不安。他就是马来西亚吉隆坡五金店店主,亚述该。不过,他变化巨大,短短十天,已瘦成皮包骨头。

当远处传来摩托艇马达“突突”的声音时,中间的男人拿出手电筒闪烁三下,很快海面上也有闪光相应。他看了眼手表,对亚述该说,“摩托艇到了,上面的人会带你上集装箱货轮,手电筒给你,路上兴许能用得上。”

亚述该木然地接过手电筒,呆呆地看着海面上摩托艇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他们一个叫吴邱伟,另一个叫李斯逊,都是新加坡情报机构的官员。亚述该从电视上看到维族人屠杀中国人质后,第一时间逃跑到新加坡,五天前他试图混上一辆远洋轮船时被保安截获。开始新加坡警方以为他是普通偷渡客,关押在拘留所里。但没过两天,吴邱伟和李斯逊就出现在拘留所,喊出他的名字,把他带到一处秘密地点审问。新加坡人没有刑讯逼供,但威胁要送他回马来西亚。他讨价还价,新加坡人同意。他说出清真寺发生的事情,新加坡人更感兴趣,盘根问底,足足审问他一个星期。

“船员以为你是个偷渡客,所以你和他们接触要小心,不要发生冲突。”李斯逊似乎察觉到亚述该的紧张,“你也不用担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你可以在阿姆斯特丹或者比利时港口下船,你的护照还有效,能让你通过海关。进了欧洲,你最好换个身份。当然怎么做,全看你自己。有些人很适合欧洲,融入当地生活。祝你好运!”

吴邱伟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说,“差点忘了,这五千美元,是新加坡政府的一点心意。”

亚述该捏着信封,下意识地想要拿一些钞票,送给两人。在马来西亚,意外之财,见者有份,尤其政府人员。

吴邱伟看懂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说,“收起来吧,欧洲物价昂贵,省着点花!”

亚述该终于松了口气,几乎闭着眼睛说,“感谢上天,你们不杀我!”

吴邱伟和李斯逊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这时候摩托艇停靠在码头边缘,一个粗旷的声音喊道,“快点上来,船长等着开船呢!”

亚述该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背上背包,腾腾腾地走下台阶,坐上摩托艇。

摩托艇的声音渐渐远去,黑色轮廓融化在苍茫夜色中。

吴邱伟是长出口气说,“总算了结这件事。我这几天连轴转,每天睡不了三个小时!”

“我更惨。天天不回家,害得女朋友怀疑我不忠,闹着分手。”李斯逊摇摇头,接着问道,“头儿,我们真的不管他了?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到了欧洲肯定抓瞎,坐等马来西亚人找上门!”

“你想怎么样?保护他的余生?”

“至少,我们应该安排他去个安全点的地方,比如香港或者中国大陆。”

“你以为中国就安全?这些年外逃的中国官员有多少?又有多少人暗中为外国政府工作?再说,他敢和中国人合作,他在马来西亚的家人必然倒霉!如果他能躲上几年,也许事情淡化。”吴邱伟保留说。

“该死,这群家伙真是他妈的畜生,我真不敢想象他们利用恐怖分子对这么多华人下毒手!他们应该受到惩罚,中国政府应该做点什么,狠狠教训他们!”

“嗨,小心说话,你这话传到马哈穆德耳朵里,吃不了兜着走。好了,我们回去吧。”

李斯逊烦恼地哼了声。马哈穆德是部门副主管,印度裔,素来不喜欢中国大陆。

他们刚刚走到码头停车场,突然嗡嗡的手机震动,两人同时拿出手机,吴邱伟接电话说,“晚上好,马哈穆德先生!”

他聆听一阵,点头说,“服从命令。晚安,马哈穆德先生——”话筒另一端线路已挂断。

李斯逊隐约预感到不妙,疑惑地望向吴邱伟。

“上车说。”吴邱伟打开车门,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一路上了公路上才说,“还得加班,金沙赌场住进一名美国客人,上面很好奇他的目的,我们得去瞧瞧。”

“他们还能有什么目的?不是赌博就是玩女人!”

“情报工作第一条原则,不能随便假设。尤其当你形成某种固定印象时,更要时刻小心,因为很可能对手在有意误导你。我们二处责任重大,你做不了,可以申请退出!”

李斯逊沉默片刻,道歉说,“抱歉,头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在二处工作。我只是有点累了,你知道我没来二处之前监视过几次这些美国客人,他们要不是在赌场赌博,就是找女人去睡觉,非常无趣。一处的人呢?不是他们负责建设美国人吗?”

吴邱伟感觉语气过于严厉,“李斯逊,你是拿着奖学金出国留学的高材生,空降到情报局,又受到上面青睐,所以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你绝对不能给他们机会!”他顿了顿说,“你知道最近发生什么,所有监视小组都紧盯着英国、美国、中国还有菲律宾大使馆,人手紧张,要不也不会喊我们加班。”

“你说中国和菲律宾军舰南海冲突?英国BBC电台说英国军舰受到袭击,英国舰队留在新加坡等候增援,中文报纸报道中国政府说假如英国人再敢挑衅,一定击沉英国舰队。你觉得将爆发南海战争?”

吴邱伟看了眼李斯逊,“别说这些,传出去没好处。我们做我们的工作,其他事自有人操心。乱管闲事,纯属自找麻烦,明白吗?”

李斯逊钦佩吴邱伟的工作能力,吴邱伟是他见过最好的情报人员,无论情势多么复杂,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但吴邱伟也非常保守小心,像一台没有思想的机器。李斯逊在美国读大学,在法国拿下两个硕士学位,他加入情报界是因为他想为国家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被当作机器使用。从内心说,他不喜欢新加坡模式,他崇尚个人自由。

金沙赌场的监控室在大楼的地下室,门口有武装警卫守候。他们亮出证件,警卫用对讲机和里面的控制台联系,有人从里面打开大门。他们走进铺着光滑大理石的走廊,一路到最顶头的房间,一处两名情报官员正不耐烦地等候。其中一个抱怨说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李斯逊想要反唇相讥,对着电脑的活儿很轻松,他们可是马不停蹄地忙碌。

吴邱伟警告地瞧他一眼,安慰两句一处的人,询问目标是谁。一处的人快速调动监控录像,指着屏幕上一名正赌21点的美国白人,说他昨天上午入住,赌了四五个小时,就回屋休息,一直没离开旅馆。李斯逊看了会美国人的脸,意识到半年前见过这家伙。他从东京来度假,拿着普通护照,护照上的名字叫史密斯。但李斯逊怀疑他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所以新加坡政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处的人走后,吴邱伟问李斯逊要不要先睡一会儿,他说不用。吴邱伟躺在沙发上很快入睡,李斯逊颇为羡慕上司随时入睡的本事。他选择一个舒服的方式坐在椅子里,两腿翘在桌面,望着屏幕。

史密斯是个很有耐心的赌徒,每次下注数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他的筹码变化不大。他似乎更在意其他人,当其他赌客散去时,他也拿着筹码离开。他加入一张满是中国游客的赌桌,热情地打招呼。

李斯逊仔细地盯着史密斯的脸,观察着他的口型,看他是否传递什么信息。当史密斯再次转移,又加入一桌几乎坐满人的赌局时,他和一个生意人打扮的东亚男人开心地聊起来。李斯逊把摄像头对准东亚人的脸,记录下来,在数据库里寻找匹配。

“他在耍我们,他知道摄像头监视着他。”

李斯逊回头见吴邱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站在他身后。“我们知道这家伙是谁吗?该死的美国佬,从来不知道尊重别人,我们新加坡人向来配合他们!”

“中情局的美国佬,向来疑神疑鬼,连自己人都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我们?”吴邱伟伸个懒腰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赌场里,史密斯和东亚男人握手,把筹码装进口袋,走出赌场,乘坐电梯回到32层的套间。看着屋门关上,李斯逊翻看着监视记录,史密斯昨天晚上十点半回到房间,一直到中午才出来。他对吴邱伟说看来这家伙回房间睡觉,吴邱伟若有所思看着屏幕,说要亲自上去走一圈看看。

李斯逊看到吴邱伟乘坐同一部电梯出现在32层,顺着走廊走了一圈,检查了消防门和摄像头。几分钟后,一名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推着一车食物送到史密斯的房间,很快服务员空手走出来。李斯逊拉近摄像头,直到看清服务员的亚洲面孔,才安心。

吴邱伟回到房间,李斯逊说要去街对面的菲律宾餐厅买一份特色菜 – 油炸甜甜圈三明治,新加坡美食频道专门报道。吴邱伟扬起眉毛说,要一份普通烤猪肉饭。

赌场外游人如织,到处是说中文的大陆游客。李斯逊避过一群大模大样对着赌场标记照相的中国旅行团,见前面闪过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他侧面看着有些熟悉。李斯逊看了一会儿背影,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他穿过街道,走进菲律宾餐厅。当服务员欢迎他时,他突然反应过来,服务员是美国人史密斯假扮的!他和送食物的服务员调包,来瞒过监控镜头。“狗娘养的!”他怒骂。

餐厅女服务员吓了一跳。李斯逊视而不见,疾步冲出餐厅。路边一对戴着头盔的年轻情侣刚刚走下一辆黑色日本三菱摩托车,他走近男孩亮出证件说,“我在执行特殊任务,需要征用你的摩托!”男孩惊讶地瞪着他,没反应过来。

李斯逊抢过头盔,戴在头上,跨上摩托车,发动起火,旋即冲向美国人消失的方向。后面的情侣大声叫嚷。

李斯逊骑到南面巨大的广告牌下,盯着停车场的出口。美国人也可能走后面的沿海长堤,但他不认为美国人费心躲过监视就是为了海边吹风。

一辆白色明治汽车开到出口栏杆,车窗摇下,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女人递给管理员停车卡。李斯逊取下头盔,正要使用局内配置的耳麦,突然改变主意,用手机拨打吴邱伟的号码。吴邱伟平静地听完他的叙述,说立刻开车过来。

第二辆驶出停车场的汽车是绿色的韩国现代,李斯逊透过打开的车窗,看到美国人伪装的亚洲面孔,美国人已经脱掉服务员制服,换上一件休闲夹克。他跟在现代车后,一直开进封闭的环岛公路。他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始终躲在三辆汽车之后。美国人很警觉,为了甩掉可能的尾巴,两次违章驾驶,突然变道。

摩托车的轻便让李斯逊很容易跟踪美国人到西城区的“马来新月”旅馆。他没跟进停车场,而是通报吴邱伟,吴邱伟说他随即赶到。

李斯逊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穿过街道,走进旅馆大厅。他坐在一张沙发上,拿起报纸,监视着大门口。美国人可能来旅馆约见什么人,也可能停车后步行去和人接头,他需要确保美国人留在酒店里。他心里暗暗激动,美国人费尽心机溜出来,显然很看重这次会面。

马来新月旅馆历史悠久,价格昂贵,客人多是喜欢舒适看重服务质量又在意隐私的有钱人。客人很容易辨认,奢华低调的服装,精心修剪的发型,精心保养的皮肤,仔细看可以发现整形医生的痕迹。

当越南总参谋部情报局的黎光荣走进来时,李斯逊一眼认出他来,尽管他打扮得像个富人游客,还有一名年轻妩媚的女人陪伴,还是显得有些突兀,官员气息过于浓重。李斯逊非常惊讶,他不晓得黎光荣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新加坡?

吴邱伟打电话说史密斯上了十五楼的一间客房,他让李斯逊去酒店保安处,复制监控录像。当李斯逊提到黎光荣出现时,吴邱伟急促说取消行动,立刻离开酒店。

他们在两条街外的公园里碰头,李斯逊坐进车内,询问为什么取消跟踪,很明显美国人和越南人偷偷潜入新加坡,从事和身份不符的秘密活动。

吴邱伟铁青着脸,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他们的侦查权限,忘记今天所看到的事情,并且永远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斯逊恍然醒悟,美国人和越南人并非偷偷进入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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