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十章 10-2 挚友 (1)

美国白宫

 

每天早晨的椭圆形办公室例会,麦卡锡习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虽然身为白宫大内管家,他对权力没有兴趣。无数人窥伺接近总统的机会,他却从未追逐过,有人评论说这正是他谋略高超之处,让他坐上这个权势滔天的宝座。他仅仅一笑而过。他知道在这座利欲熏天的城市,永远不要指望所谓的真相,人们相信什么和真相无关。

内阁成员都按时到达,奥巴马总统迟到了一分钟,他刚刚刮过脸,没注意到下巴一处细长的伤口。麦卡锡微微皱眉,记在笔记本上,他要找时间和总统仆人布莱克史密斯谈谈。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发生,布莱克史密斯的工作是确保总统完美的形象,在奥巴马走出总统私邸前,他应该检查总统仪容。也许该换掉这个年轻黑人,麦卡锡琢磨找个什么借口能让奥巴马无法拒绝。可他心里清楚,可能性非常小。奥巴马对这个年轻黑人有种父子情怀。有人会说奥巴马在单亲家庭长大,渴求父爱。他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同时渴望有个儿子。麦卡锡不相信这种垃圾心理学。他认为黑人文化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承认错误,习惯找借口,习惯扮演受害者。当然,麦卡锡深知,对于自诩为黑人的奥巴马来说,他永远不会亲口承认这一点。

奥巴马昨晚刚从戴维营度假村回来,和众人闲聊了几句,才示意会议开始。中情局局长弗莱彻*所罗门进行例行的情报总结,他打开文件夹,拿出三张纸,依照顺序念了一遍过去二十四小时的重大事件。和普通新闻不同,这里的重大事件是指能够对美国利益造成严重影响的事情,比如巴基斯坦某个将军的突然被撤职,CNN肯定不会报道,但美国总统需要知道这是否会导致巴基斯坦政局不稳,是否会发生政变。作为美国反恐战略的重要一环,巴基斯坦是滋生恐怖分子的温床,美国总统必须小心。

表面上看,麦卡锡和众人一样专心聆听,实则他在小心观察着众人。中情局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编写这份例会情报,看似简单,读一遍不过五六分钟,可背后的工作量惊人。中情局内,十几名资深情报分析家每天的工作就是汇总情报,这还不够,四名高级主管把关,审查内容,选择恰当的语气,推敲合适的词句。中情局一名高级主管曾自豪地对麦卡锡说,他用了十年才学会如何为总统写情报报告,而他是大学校报编辑,英语文学硕士生毕业。

麦卡锡不记得说了什么,他希望自己表达了足够的敬意,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所谓的中情局报告。这些职业间谍们花费了巨额资金,足以让每个美国人享受免费医疗保险,唯一的成果就是一大堆垃圾。当然,官僚们精通政治游戏,经过精心包装,垃圾也可以表现得有价值。

中情局局长,所罗门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如果当初奥巴马态度强硬一点,不屈从国会的压力,所罗门不可能出任中情局局长。麦卡锡怀疑这是他的心病,所以始终对奥巴马心存戒备,时不时地泄露些负面消息,给媒体和国会弹药来攻击总统。

麦卡锡隐晦地敲打过所罗门,这家伙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之后有些收敛。不过,说句公平话,他不算内阁里最坏的家伙,这群政治动物,只有更坏,没有最坏。在座众人里,至少两名内阁成员比所罗门还要阴险。他们阳奉阴违,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匿名在媒体上攻击总统的政策。如果由得麦卡锡做主,他一定公开解雇他们,但奥巴马不同意,只说要来场掏心的谈话,可快两年了他迟迟不动。

假如奥巴马希望这些人能悄悄地收敛,他判断失误。这些日子从媒体到政府,从民主党内到国会,批评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麦卡锡一直要求白宫表现得更强硬,但奥巴马一笑置之。奥巴马希望最后两个月的任期平安度过,和众人维护良好的关系,保持超然的领袖形象。从某种意义上说,麦卡锡理解奥巴马的做法。奥巴马还年轻,离开白宫后还想继续保持影响力,但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任何位置能够满足他的雄心,做过国王的人自然不会满足屈从任何人之下。奥巴马注定要扮演一名精神领袖,屋内这些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将继续在华盛顿占有一席之地,奥巴马宁愿忽略他们的背叛,也想保持友好关系。

麦卡锡的原则很简单,忠诚需要回报,背叛需要被惩罚。他一直觉得奥巴马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讨好别人,恨不得化身耶稣,受到每个人的膜拜。麦卡锡试图告诉奥巴马,有些人就是不喜欢你,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但奥巴马只是睁着他棕色的大眼睛,神情悲哀。这种时候,麦卡锡总是心软。他老婆曾说,他最爱的人是奥巴马。他回答说他的性取向很正常,但心里知道她说的没错。从三十年前在哈佛大学宿舍第一眼看到奥巴马时,他就发现这个黑皮肤的男人身上有某种东西吸引他,让他不自觉地靠近。这不是肉体的欲望,也不是简单的友谊。奥巴马代表着人类理想能够达到的高度,人性最光辉闪耀的一面,信仰里最虔诚感人的部分。麦卡锡不能不爱他,这是支撑他每一天生活、奋斗的动力。

中情局情报总结后,轮到联邦调查局。联邦调查局局长马克斯维尔的情报总结更无趣,他习惯性地警告伊斯兰恐怖主义同情分子已经在美国生根发芽,在穆斯林人口集中的各大城市,联邦调查局的线人总是报告说有人阴谋制造恐怖袭击。

瞧着马克斯维尔的严肃神情,麦卡锡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大喊,“别他妈的瞎扯了,你们总听到威胁,是因为你们的线人为了钱而故意编造!”

去年美国媒体广为流传一件事,联邦调查局的卧底,接近一个神经错乱的流浪汉,提供炸弹,劝说他炸毁犹太教堂。流浪汉接过炸弹时被捕,被判入狱十年。联邦调查局相关人员,得到晋升嘉奖。

等联邦调查局局长坐下,其他内阁成员一一发言。虽然没什么大事,可没人放弃发言的机会,麦卡锡看着众人的表演,忍不住想好莱坞算什么,华盛顿才上演着最顶级的真人秀。看一个个政客使出浑身解数,或表态功绩,或表忠诚,你会惊艳人类的创造力。奥巴马看出他的无聊,趁人不注意眨了眨眼睛。

不过,当国防部长史蒂文斯说话时,麦卡锡坐直身体聆听。他蔑视政客,可警惕将军。美国将军更善于玩弄政治手腕,操纵你达到他的目的,还让你有苦说不出,最好的例子就是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所有人都指责政客的失误,可哪一个将军站出来说自己错了?要知道当初大多数将军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地发动战争,出了麻烦,将军摇身一变,义愤填膺地批评政客领导失误,似乎败局和他们没一点关系。

国防部长史蒂文斯并非行伍出身,他曾任职一家大型国防公司总裁多年,和军方关系密切,深受共和党人尊重。上一届国防部长离职,奥巴马让他接手,本意是缓和两党矛盾,作为过渡型人物,没想到他做的风生水起,成为国会和媒体的宠儿。

史蒂文斯先汇报了中东战区的进展,在美国空中力量的支援下,亲美的库尔德族武装和叙利亚叛军站稳了脚跟,伊斯兰国节节败退,战争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他语气坚定,声音铿锵有力,招惹不少人的白眼。五角大楼“有利进展”的报告说了四年,地图上伊斯兰国的版图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扩展。但没人愿意公然质疑,军队和国防工业的影响力太大,任何政治人物都不敢得罪他们。

史蒂文斯说新的康复医院将很快竣工,希望总统能到场剪彩。奥巴马和麦卡锡交换眼神,麦卡锡说晚些时候白宫会答复。将军有些不满地瞥了眼麦卡锡,他们冲突过几次,毫不掩饰彼此的敌意。

奥巴马看向国家安全顾问坎贝尔博士,后者微微摇头。此人有些像小布什时期的赖斯,同样出身学术界,非洲裔血统,为人处世低调。

奥巴马清清嗓子,正要宣布散会。史蒂文斯打断说,“请原谅,总统先生,我来之前接到一份情报,南海军事冲突,中国和菲律宾在南中国海争议礁石附近撞船,中国渔船被撞沉两艘,菲律宾军舰受损,菲律宾媒体说遭遇中国导弹袭击。”

“鬼话,中国人用导弹的话,菲律宾的军舰不爆炸沉没才怪!”有人说道。

史蒂文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菲律宾人不吃点亏,不会同意我们的条件。反正他们还没向我们通报情况,我们可以装着不知道。不过,你们想不到的是,英国人也卷了进来。”他有意停顿两秒,吸引众人注意力。“英国舰队访问香港后经过冲突区域,接到菲律宾人的求救信号,要赶过去,遭遇中国人的拦阻,英国人的一架直升飞机被击落。英国舰队和中国军队对峙,双方没有进一步冲突,英国舰队后撤,绕道去新加坡。”

奥巴马惊讶说,“什么时候发生的?英国首相没给我电话。”

“大约五个小时之前。我们监听了他们的通讯,我看他们想要压制这事,不让媒体知道。”

有人问道,“中国人这次打击英国人,下次美国军舰巡航,会不会攻击我们?”

“中国人没这个胆量。他们很清楚我们不是英国人,太平洋舰队的实力足够击沉他们所有舰船!”史蒂文斯说。

“很高兴看到军方深谋远虑,伊拉克、叙利亚、阿富汗的战争还没结束,又想着和中国开战!”财政部长萨摩斯讽刺说。他出身华尔街投资银行,是华盛顿少有的旗帜鲜明的反对军方庞大预算和开支的人。

“总要有人遏制中国人的野心。”

“国防部长先生,你能告诉我你的战争预算从哪里来?”

“我是国防部长,不是财政部长!”

“这正是我想说的,国防部长先生,财政部无法提供你们和中国作战的经费!”

“萨摩斯先生,幸好你没生活在二战或者冷战,否则我们得向德国人或者俄国人投降!”

“请不要曲解我的话,史蒂文斯先生,我是说—”

史蒂文斯打断说,“我没有曲解你,我只想知道如何应付中国人?”

“纽约有个组织,很多国家参与,叫联合国,你听说过?”

“你们自由派最大的问题就是迷信联合国、迷信共识、迷信世界舆论。你们忘了多数人并不代表真理和正义,恰恰相反,他们会盲目服从邪恶,纳粹德国、日本、苏联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们美国人必须对抗邪恶,有时候要在没有共识的情况下大胆无情地行动——”

“够了,不要吵了!”奥巴马大声说,“萨摩斯先生,你要多和联邦储备银行主席多沟通,我不希望离开白宫前,华尔街崩盘。史蒂文斯先生,南中国海有任何动静,随时通知我。好了,散会,明天见!”

麦卡锡等着众人散去,每天例会后他要和奥巴马单独碰头,确定当天的紧要安排。

奥巴马坐在麦卡锡对面说,“我真的老了。一天刚刚开始,我就感觉疲倦不堪。感谢上帝,总统没有第三任期,否则我一定死在这里!”

“所以他们说白宫岁月是狗年,一狗年等于人类五年!”麦卡锡相信奥巴马说的是实话,总统工作的压力远远超过常人的想象,看看奥巴马每一年的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到衰老的痕迹,可同时没有政客愿意放弃权力,如果能够选择,大多数政客宁愿死在任上,也不愿意默默无闻地凋谢。

“希拉里 克林顿总统竞选委员会来过电话?”

“没有。昨天晚上,我倒是遇到她的顾问霍克尼,他说抽样调查显示她的支持率达到42%。”

“哼,所以她和她丈夫有底气,想要和我划清界限,我倒是想看看没有我为她站台,大选日她怎么让我的支持者为她投票!”提到克林顿夫妇,奥巴马向来难以掩饰反感。

奥巴马和克林顿夫妇的恩怨,错综复杂,一本书也写不完。2008年,奥巴马横空出世,夺取本属于希拉里的民主党候选人,彼此就结下梁子。当奥巴马第二任总统竞选时,双方达成交易,克林顿为他拉票,他保证下一届选举时支持希拉里。今年的民主党候选人选举,奥巴马并未公开支持希拉里,让克林顿夫妇大怒。希拉里赢得民主党候选人后,双方关系虽然缓和,可暗流涌动。最近几个月奥巴马的支持率不到40%,克林顿夫妇干脆不再公开邀请他。

麦卡锡不想触碰这一敏感区域,转变话题说,“几家大型出版社的负责人找过我,他们喜欢米歇尔的第一本书,希望她能再写一本身为第一夫人感受的书。他们还希望能出版你的回忆录,我得说,他们的价格很有说服力!”

“你知道,我还在白宫,不能谈论回忆录!”

“得了,他们可是华盛顿的老人,很清楚这游戏是怎么玩的。你不是第一任,也不是最后一任总统任期没结束前考虑回忆录的!”

奥巴马默认,“你看着办吧。对了,还有件事,米歇尔和我想明天晚上举办家庭宴会,就你我两家人,你告诉你老婆爱丽丝别过分打扮,把米歇尔比下去,这段时间她可是煞费苦心地减肥。”

“明天晚上可能不行。爱丽丝好像准备去纽约。”

“得了,”奥巴马模仿麦卡锡的语气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场白宫私人宴会,你和爱丽丝之间再有问题,也不能拒绝美国总统的召唤!”

麦卡锡瞬间领悟奥巴马知晓他和爱丽丝分居的消息,有意帮助他们恢复关系,一股暖流从他心底升起。“总统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家庭私事并不重要,你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在服务美国民众上!”

“哦,见鬼,麦卡锡,你别给我来这一套。该死的美国民众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知道感恩的民族,我已经为他们贡献了八年的生命,做得够多了。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希望你幸福,你最好明晚把你老婆带来,否则我会派白宫特勤抓她!”

麦卡锡突然喉咙发紧,鼻子发酸。他勉强用正常声音说,“谢谢你,总统先生!”

“如果我和米歇尔能为你们做些别的,你一定不要客气!”奥巴马顿了顿,“别忘了我们可是挚友。”

麦卡锡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他们生活在哈佛大学同一间宿舍,多少次他们聊天到深夜,分享彼此的秘密。多少次,奥巴马称他为挚友。

麦卡锡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声音嘶哑说,“不必担心我,我没事。你在我心里一直像个兄弟,谢谢你的照顾!”

奥巴马深深地凝视麦卡锡片刻,目光中有着温柔、关心、同情,可也有些别的东西,或许是怜悯。

一名助手敲了两下屋门,推开门说,“总统先生,八点钟的会议你已经迟到一分钟。”

“稍等,我立刻就来。”

奥巴马等助手关上门,起身拍了一下麦卡锡的肩膀说,“谁能想到当年两个哈佛大学最穷的学生,今天能站在这个国家的权力巅峰?历史将永远记住我们!”

“总统先生,历史将永远记住你!”

麦卡锡送奥巴马走出椭圆形办公室,回到自己隔壁的办公室,坐下后发现心绪纷乱,无法专注工作,一份文件读了三分钟,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索性摘下眼镜,揉着眼眶和鼻梁。他反复想着刚才的一幕,心里有种隐约的失落,作为一个挚友,奥巴马应该和他拥抱才是,可奥巴马姿态居高临下。

“总统永远是孤单的,这是这个职位必须付出的代价,你不可能期待你们的友谊不受影响!”麦卡锡暗暗告诫自己,心里却依然有些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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