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九章 9-1 你喜欢我?(1)

波士顿哈佛大学校园

 

鲁笑茫然地望着金泰勒说,“抱歉,你是—”

“金泰勒,‘橡树果’基金会高级研究员。”金泰勒伸出手说。

鲁笑没有迟疑,按照美国人的方式,用力握住金泰勒的手,三秒钟后松开手。

“很高兴认识你,金先生,我叫乔纳森!”

“你是学生还是校友?”

“都不是,不过我希望明年能进入这所学校,我很喜欢刚才的讲座,像巴哈特博士的发言,听着很有收获。”

巴哈特博士插话说,“泰勒,上次我给你电话,你怎么没回话?‘橡树果’基金会有没有空缺,我希望能进去做个南亚问题的高级研究员!”

金泰勒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说,“巴哈特博士,我上星期出差欧洲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复你的电话……”

鲁笑端着酒杯悄悄走回屋内。他不晓得金泰勒仅仅出于好奇,还是早就注意到他,但不管怎样,他和金泰勒正面接触,继续监视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增。金泰勒甚至可能通知他服务的组织,对鲁笑实施反监视。

鲁笑考虑是否立刻离开会议室,在校门口守候。可大楼的出口有三处,除了通向街道的正门,还有一道通向河边的侧门和一个通往后花园的后门,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监视三个出口。而且,他感觉金泰勒参加讲座不是单纯做个观众,而是抱着其他目的,他想看看金泰勒到底和谁接触。

屋子中央,菲律宾“棉兰”集团董事长杜帕斯激昂地讲些什么,一群人围着他。鲁笑走过去,就听他说,“很多中国企业在菲律宾攻城掠地,以低价倾销的方式占领市场,到今年六月底,已经有超过三十家的菲律宾传统企业破产或者被中国人收购,这些所谓的私人企业都享受着中国政府的秘密支持,得到无限量的低息贷款,使用各种手段打击竞争对手,肆无忌惮地贿赂菲律宾政府官员,如果没有美国的干预,用不了十年,中国将完全控制菲律宾的经济命脉!”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白人学生说,“杜帕斯先生,我曾经在世界银行工作过,对菲律宾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请恕我直言,菲律宾政府这些年一直采取保护政策,关闭本国市场,很多菲律宾企业满足国内垄断地位,没有动力参与海外市场竞争。如果你们想和中国企业竞争,必须改变经营哲学,让自由市场来决定优胜劣汰,否则其他国家的援助再多也没用!”

杜帕斯点点头说,“我承认菲律宾政府犯下一些错误,很多菲律宾企业和公司不具备国际竞争实力,但是……”

鲁笑眼角余光注意到金泰勒独自进入房间,显然他摆脱了前印度大使巴哈特博士。鲁笑见他巡视周围,微微侧身,背对他的视线。恰好旁边一对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女走开,鲁笑借着他们的掩护,走到摆放食物的长桌旁,和金泰勒拉开距离。

有人说,“真是无聊的会议,每个人都挖空心思,想说点震惊四座的言论,想被人记住。你几乎可以从他们脸上看出来这种岩浆一样的渴望!”

鲁笑见说话者是一个身材瘦削的黑人,他额头有些皱纹,胸口没有胸牌,但穿着打扮像是个学生。鲁笑耸耸肩膀,“你把太多聪明人放在一个房间里,还能期待别的吗?”

黑人干笑两声,想要说什么,一名褐色长发身材娇小凹凸有致的女人拉住他的胳膊,热情地问他这段时间忙些什么。

鲁笑拿了两块甜点和一杯果汁,避让开。他不讨厌搭话的黑人,愿意多聊几句,可屋内黑人寥寥可数,他不能太招人注目。他看到一名秃顶的白人握着金泰勒的手说些什么,白人表情丰富,说话滔滔不绝,不时地挥舞手臂。金泰勒抽回手,面色尴尬地附和着,但目光游动,身体侧转。

屋内人数本来已经少了一半,却又走进一群白人和亚洲人,他们志得意满,大胆地扫视屋内的人,大声和迈克尔 辛森教授打招呼,原来他们是哈佛商学院的学生,跑来凑热闹。商学院的学生走到哪里都不会冷场,很快就和众人热烈地讨论起来,谈什么不重要,重要在于参与。

鲁笑听到两个商学院学生和两个银行家谈论新兴市场,不得不佩服《1984》作者奥威尔的远见,即便在同一屋檐下,人们的平等还是有区别的。哈佛学历决定,一小部分人永远比大多数人更平等。他们几句话就能识别同类,也很容易说上话,探讨最新商业模式。鲁笑永远不可能进入他们的圈子,更不可能像他们一样轻松地赚钱。

此时,金泰勒谈话对象已经换成商学院的学生,商学院学生很像推销员,一双眼睛始终在四处搜寻,还具备政客的热情。想想也不奇怪,商学院的核心宗旨,不是培养专家学者,不是解决世界难题,而是训练出能执掌大型企业、跨国公司的经理人,他们必须能管理成千上万名员工,从这一点上说,他们和肯尼迪管理学院的人很相像,尽管后者自称为社会福利做贡献,听起来鼓舞人心,可考虑历史上的人祸毫无例外地以“进步”口号开始,没准商学院的学生更靠谱。

鲁笑发现自己站在先前和金泰勒说话的秃顶白人附近,白人正和两名来自欧洲的银行家讨论欧盟前景。欧洲的银行家很容易识别,因为欧洲西装风格独特,脚上的英国皮鞋款式也很特别。白人英语带着浓重东欧口音,鲁笑一开始听不懂他说些什么,直到一名银行家恭敬地询问,“叶戈罗夫先生,面对华盛顿领导的金融制裁和经济封锁,你认为克里姆林宫是否会从乌克兰撤军?”

瓦西里 叶戈罗夫曾经是莫斯科炙手可热的经济官僚,叶利钦时代最年轻的副总理,一度在普京政府担任高官,后来反对普京的经济政策而辞职。鲁笑没想到短短十年间,他掉光了头发,苍老了二十年,看上去像个领退休金的老头。

他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攻击普京的话,突然中断谈话,说声抱歉就粗鲁地抛下听众,走过去和别人交谈。两名银行家不太喜欢被轻视,轻声用本国语言抱怨。鲁笑听出他们是波兰人,他们说叶戈罗夫现在是哈佛的访问学者,等待普京下台,他们这些受华盛顿支持的俄国流亡者能回国掌握大权。波兰人蔑视俄国人,但同时紧张地关注俄国的动向,害怕北极熊的再次崛起。

鲁笑眼角余光看到金泰勒转身走向这边,他略微转身,用法语说道,“先生们,波兰将继续执行亲美政策还是返回欧洲?”

两名银行家略有些惊讶,好奇地看着鲁笑,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衣服和皮鞋,银行家的职业习惯。他们不以为然他的美国式装束,一人用英文说,“美国不会放弃欧洲,波兰是美国最可靠的欧洲盟友,华盛顿非常清楚这一点!”

另一个说,“我们波兰人和欧洲其他国家不同,真心欢迎美国公司的投资,我们银行将在纽约交易所上市,摩根大通将负责发行!”

波兰在欧洲的位置很尴尬,夹在德国和俄国两个巨人之间,二战胜利后斯大林改写了三国的版图,俄国侵占了波兰的大片土地,作为补偿,波兰人得到德国的大片土地,包括德国的发源地东普鲁士,当今德国总理默克尔就是当年被波兰人驱逐的德国人。波兰人深知德国人心底的仇恨,所以苏联解体以来历届政府坚持执行亲美政策。最近几年波兰领导人意识到危险,试图和德国达成谅解,但收效甚微。

“我同意,美利坚帝国是世界一切爱好自由和平民众的最后希望!”

两名波兰人听出嘲讽意思,脸色有些难看。

鲁笑说声抱歉,转身走向门口。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乔纳森,你要走吗?”

鲁笑故作惊讶地望着金泰勒,“是啊,这些人都是权贵阶层,不适合我一介平民。”

“嗯,有些家伙确实势利眼,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不会接纳你,可你能怎么办,这就是哈佛不为人知的一面。”金泰勒打量着鲁笑,像是想说什么。

鲁笑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

“你想找个酒吧坐坐吗?”

鲁笑犹豫一下说,“可以,我有时间喝一杯。”

金泰勒很熟悉周围环境,带着他从后门离开,穿过一条马路,经过几家挤满了年轻学生的酒吧,走进一个灯光昏黄的小巷,一家门口挂着老式啤酒招牌的酒吧大门敞开,柔和的古典音乐传出来,油炸薯条和鱼排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穿着运动套装的高大黑人站在门口,扫了眼两人,没要求查看证件。屋内客人不多,几对约会的男女很正式地相对而坐,吧台坐着几个单身客人,一群衣装鲜亮的中东人坐在墙角最大的一张桌子旁,几个女孩浓妆艳抹坐在附近。

他们并肩坐在吧台里面,金泰勒要了两杯黑啤,说这里酿制波士顿最好喝的啤酒,周末哈佛医学院的学生会占据所有位置。

酒保端来两杯冒着浓沫的啤酒,鲁笑喝了一口,的确醇厚鲜美。

“你家里有事?为什么急着回家?”

鲁笑又喝了一口啤酒,“没什么事,就是折腾一天,有些疲倦,想早点休息。”

“你做什么工作?”

“机械工程师。”鲁笑做好被盘问的准备,他准备了一些加拿大机械公司的名字。

“哦,你想进入肯尼迪管理学校?一般搞技术的人会考虑商学院。”

“我希望做些有益世界的事情,赚钱永无止境,可我们得清楚自己最想要什么,活着才有意义,对不对?不瞒你说,我的梦想是用科技帮助第三世界国家的人们改善生活,比如喝干净的水,使用太阳能发电。”

金泰勒似乎有些惊讶,转头看着鲁笑。

鲁笑耸耸肩膀,“听起来可笑,是不是?不少人说我不实际,可我知道这些技术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一点点投资,就能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乔纳森,你是个好人,我的直觉很对,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同!”

“什么不同,金先生?”

“叫我泰勒!”

“好吧,泰勒,你看出我什么不同?”

金泰勒咕噜噜喝下大半杯啤酒,长出口气说,“你知道我整天做什么吗?”

“不清楚,你说你在什么基金会。”

“‘橡树果’基金会,一个阴谋诡计盛行的蛇窝!”金泰勒不屑地挥挥手,“我每天做的就是写研究报告,他们付给我很高的薪水,我按照他们的要求,递交某个国家、地区、城市的报告,预测未来三五年将发生什么。”

“你能预测未来?”
鲁笑怀疑的语气让金泰勒哈哈大笑,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他浑不在意,冲着酒保做手势再来两杯。他喝完杯中剩下的啤酒,打个饱嗝说,“敢说自己能预测未来的人都是骗子,他们连自己今天下班路上会碰到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预测世界的未来了!可你知道,生活就是如此荒谬。如果你有一大堆头衔,什么博士、科学家,或者获得没人听说的奖项,人们就理所当然认为你是专家,相信你的话。所以只要你敢说,说得技巧,暗示他们想听的话,那恭喜你,你找到一份薪酬优厚的职业!”

“听起来很像政客。”

“政客更无耻,打着为民众服务的噱头,中饱私囊,却从来不需要承担责任。你看看新闻,哪个政客承认犯了错误?遇到事情都是别人提供了错误的建议,或者他被有意蒙骗,他和民众一样是受害者!”

“你的意思是你给政客们提供建议,是吗?”

“差不多吧。你懂得基金会真正目的?”

“我听说过很多基金会做慈善。”

“那是一种类型,我们更像咨询顾问公司。”金泰勒见鲁笑脸上的疑惑,接着解释说,“你知道像可口可乐、苹果、麦当劳这些大公司,产品销售到世界各地,要在当地投资,金额常常几千万美元,甚至上亿美元。他们需要知道接下来五年这个地方不会爆发战争,或者其他大规模的社会动荡,他们的投资是否安全,是否有丰厚回报。我们基金会就是根据他们的要求,分析各地局势,预测未来。”

“可你刚说过没人能预测未来。”

“你听说过经济学的‘需求和供应?’只要有需求,就有人愿意提供相应服务。比如人们想有个地方喝酒聊天,酒吧就出现了。”

鲁笑做出思考的表情,“我明白了,你的所谓咨询,就是专门欺骗这些大公司。”

“不,我们喜欢的词语是‘建立在分析基础上的预测。’”金泰勒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乔纳森,别把我们想的太坏。很多时候,我们的预测还是很准确的,因为这个世界是按照某种规律运行。比如非洲的尼日利亚,你知道不管谁上台,政府依然腐败无能,官员想方设法收取贿赂,军队强力镇压异议分子,老百姓苦苦挣扎活命。也许有一天爆发革命,但可能性很小。更可能的情况,今天尼日利亚什么样子,五年后还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我们的预测,当然报告结尾段落会说几句风险。”

“听起来还是欺骗。”

“我的朋友,你太天真了,谁欺骗谁?这些大公司的总裁,可是人中豪杰,在职场上杀出一条血路,踏着无数尸骨才坐上最高位置。他们走南闯北,比我们更了解当地是怎么回事,但他们需要我们的报告。假如有一天尼日利亚爆发革命,外国投资被国有化,面对董事会、股东的责问,他们可以把我们推出来,说看看吧,我们咨询过顶尖专家的建议。他没有失职,犯错误的是这些专家!”

“他妈的,我喜欢你们的工作,你们需要机械工程师吗?”

“抱歉,朋友,工程师的资历不够。”金泰勒做出惋惜的表情。

两人相视而笑。鲁笑举杯,他们碰杯喝下半杯金黄色的液体。

“你去过尼日利亚?”

“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可以是任何地方,布鲁塞尔、上海、莫斯科、新加坡,随你想像!”金泰勒似乎想起什么,皱眉凝视着暗红色的吧台面。

鲁笑担心自己的问题引起对方的疑心,干脆保持沉默。金泰勒找一个陌生人来酒吧聊天,显然心里藏了很多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听他倾诉。

金泰勒抬头看着鲁笑,眼睛有些充血。“乔纳森,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聪明、英俊、成功。”

“你喜欢我?”金泰勒的右手放在鲁笑的左手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