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八章 8-1 肯尼迪学院(2)

当晚六点半,金泰勒离开大楼。他步行两条街,走进城中心的地铁枢纽站,搭乘红线地铁,在哈佛大学站下车。他沿着剑桥大街走了一段路,拐进肯尼迪公共学院显眼的红砖瓦大楼。他始终埋头走路,没有采取任何反跟踪措施,甚至没有回头查看一次,看起来没受过任何情报工作的训练。

肯尼迪公共学院大楼的屋顶很高,白色墙壁一尘不染,大理石地面光滑闪亮,脚步声回响,听起来庄严肃穆。

金泰勒拐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鲁笑跟过去,见是一个小型的礼堂。门口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名年轻的亚裔女学生,她低头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听见动静,抬头说,“先生,你是来听讲座吗?”

“是的。”

“你有提前预约吗?”

鲁笑目光扫过长桌上整齐摆设的一大堆胸牌,挑了个李的名字,挂在胸前。

“请在你的名字下签字。”

鲁笑用法语签下肯尼迪的名字。肯尼迪家族曾经是新英格兰地区的第一望族,哈佛公共学院当年为了纪念被刺杀的肯尼迪总统,以他的名字冠名。如今世界各国政府的精英们都以来此地参加短期培训为荣,包括俄国和中国。

小礼堂内坐了一半的人,两个工作人员在讲台上忙着做准备。鲁笑扫视周围,金泰勒独自坐在屋子中间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似乎不太在意周围。鲁笑在他身后第三排左侧的一个空位坐下,观察片刻,见他鲜少抬头,并不在意进进出出的人。鲁笑颇为不解,难道他跑来就是为了听讲座?

尽管在金泰勒身后,鲁笑也没有紧盯着,有些人的第六感非常强烈,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他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听众,见多数人年龄在三十上下,背着书包或者拎着皮包,着装打扮随意但不随便,他们彼此认识,相互低声招呼。鲁笑猜测他们都是肯尼迪学院的研究生,他对这所学校略有所闻,知道毕业生多数进入政府、非赢利机构、慈善机构、联合国或者各种国际援助机构(NGO)。他目光扫过后排两个短发、精明干练的白人男子,他们几乎立刻察觉,锐利的目光向他看来。他暗生警惕,避开他们。他感觉他们并非情报特工的敏感,更像是下意识地的反应。

他很快为进门的一群人吸引。他们一行二十几人,肤色各异,年龄普遍在四十岁上下,穿着像是专门定做的西装,举手投足之间有种傲慢自大的气息。他们坐在前排靠近讲台的空位,好几个人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大声通话,使用的不是英语。

“先生们,女士们,晚上好。我先和大家说几句话。”一个学者模样的中年白人站在讲台上敲着话筒说。

屋子渐渐静下来,几个还在通话的人感觉到周围责备的目光,匆匆挂断手机。

“谢谢大家。我是肯尼迪中心的迈克尔 辛森博士,今晚‘亚洲经济发展’研讨会的主持人,先欢迎各位的到来,出席本次研讨会的,除了本校教职员工、2017和2018届学生外,还有国际银行和哈佛大学联合举办的亚洲政府中央银行官员培训班的学员。研讨会结束后,我们在二楼的小会议室准备了饮料和点心,欢迎大家品尝交流。最后请把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调成静音设置。”

鲁笑这才明白前排坐着亚洲各国银行官员,难怪神情傲慢。

研讨会第一位发言人是蒙古国的经济部长,他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看着更像伐木工人。他用蒙古语演讲,题目似乎是如何提高蒙古和美国的贸易。他声音洪亮,手势激昂,可每说一两分钟就要停下来,等一位蒙古女士翻译成英语。听众听得云里雾里。

辛森博士介绍第二位发言人时,面露得意,说特别邀请了现任日本首相安倍的私人助理石田池香,因为他身份敏感,没有提前宣布。场内众人低声耳语,之前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鲁笑也有些惊讶,日本媒体经常刊登有关石田池香的报道,不少资深媒体人认为他将是十年后日本首相的不二人选,他悄悄地来到美国做什么?

鲁笑瞧了眼金泰勒,见他神情淡然,心里一动,莫非他提前得知消息?

这时候入口一阵骚乱,一群教授、学者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占据了余下的空位。其他人没有位置,就站在过道。看架势,石田池香来的消息刚刚传开。

石田池香没让众人失望,他的英文很地道,口才也好,态度谦卑,旁征博引,幽默有趣,没说几句就调动起听众的热情。他说自己是以私人身份参加弟弟在美国的婚礼,因为辛森博士的盛情邀请,作为肯尼迪学院的毕业生,尽管自认没有资格站在这块神圣的讲台谈论国际大事,还是勉为其难。他接下来说日本正处于历史关头,像当年的明治维新,如何选择将决定日本百年走向,同时影响亚洲和世界的局势。美国作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扮演了几十年亚洲和平的保护者,居功至伟,但美国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变化,相反试图用过去累积的道德权威、军事优势、经济实力和外交关系,维持旧的格局,这会是美国二十一世纪最大的败笔,也将是整个文明世界的悲哀。

全场鸦雀无声,包括鲁笑在内的观众都入神地听着石田池香的话。他一一列举了美国的严重问题,政治生态极端化,民主党共和党不能达成妥协,政治人物的短视和民粹化,政府官员的随波逐流,饮鸠止渴的财政政策,美元货币的肆意滥印,国民入不敷出的消费习惯,外交政策的僵化。他告诫说,如果美国人没有勇气自我改变,美利坚帝国的崩溃可能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快,世界的格局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剧烈震荡。

石田池香结束讲话,不少观众纷纷举手,更有人直接大声喊出问题。有那么一瞬间他张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只是微微鞠躬,迅速走向后台,两名保镖模样的人护送他离开。

辛森博士上来道歉说他另有要务,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交流。他随即介绍第三位发言人,印度前驻美大使巴哈特博士。巴哈特博士看上去庄重威严,他一口流利的牛津英语不禁让人联想当年大英帝国的盛况,他也是提醒美国人若要避免大英帝国的命运,必须加强美印关系,让世界最大的民主国家 – 印度成为一个富裕文明的发达国家。观众们有礼貌地听着,几个印度人和美国人询问了一些印度市场开放的问题。巴哈特博士的回答更像是外交部发言人,四平八稳,避免触及实质性内容。

最后一位发言人是来自菲律宾的欧内斯特 杜帕斯先生,他是菲律宾最大财团“棉兰”集团的董事长,也是哈佛大学的重要捐款人之一,还捐助肯尼迪学院一个教职。他身材高大,相貌粗旷,一头浓密的卷发,配着炭黑色条纹西装,风度翩翩。他说话带有轻微口音,可声音中蕴含着一种魅力,吸引观众用心捕捉每个字符和句子。

他首先称赞奥巴马政府的亚洲政策,说美国政治家不同凡响,高瞻远瞩,明白世界的繁荣取决于亚洲的稳定和发展。他拿菲律宾作为例子,从人口数量、年龄构成和经济收入来分析面临的问题和潜在机会,如果菲律宾的人均收入能够达到中国人的水平,将极大促进美国经济。而越南、印尼、马来西亚、印度这些国家大致面临与菲律宾类似问题,倘若能够经济腾飞,将出现两个、甚至三个欧洲,对美国产品的需求将难以想象,世界将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他警告说亚洲面临最大的危险来自于中国,中国不接受现行政治和经济秩序,正在破坏亚洲的繁荣,美国必须承担起责任,阻止中国控制亚洲。这么做不仅出于自身利益,更重要的是唯有美国具备这种能力。他强调说,美国必须承担领导者的角色,美国将决定世界是繁荣还是萧条、自由还是被奴役、民主还是独裁!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多数围绕中国。杜帕斯回答问题时更加大胆,说中国已经用各种手段威胁菲律宾。中国的野心不仅是谋求控制整个南中国海海域,还盯着整个东南亚半岛,中国人最终追求的是重回世界中心,独霸全球。他的话引起众人的嗡嗡耳语,有些人不以为然,有些人表示赞同,两个银行官员公开称赞杜帕斯先生的勇敢,说出了亚洲国家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鲁笑颇为惊讶居然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菲律宾人的“中国威胁论”拾人牙慧,存在不少显而易见的漏洞,最明显的一点是中国经济比任何一个国家都依赖世界贸易,中国没有任何动力去改变现行体制,为什么要自断臂膀而选择武力征服?英国和日本的例子已经证明,用金钱购买远比枪炮征服管用,代价也小得多。

观众中有至少几十张东亚人的面孔,估计怎么也有十几个中国人,肯尼迪学院每年接收几名中国大陆的学生,包括众多“王子”和“公主”,却没人挺身辩护。

一名满脸胡子的白人老头站起来,大声说,“杜帕斯先生,作为一个美国人,我必须说我不能赞同你的观点,尤其遏制中国是美国的责任这一点。美国已经陷入两场历时二十年的战争,耗费了天文数字的金钱,无数军人的伤亡更是难以承受,我们既不应该,也没有资本去和中国这样的大国打仗!”

“这位先生,我明白你的焦虑,反恐战争确实让美国付出很大的代价。”杜帕斯露出同情的笑容,“但是请不要忘了当年西方国家在慕尼黑犯下的错误,英国首相张伯伦没能遏制希特勒的野心,所以才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同样,错过今天遏制中国的机会,明天醒来,美国会发现中国人已经扩张到夏威夷,中国军舰甚至可能游弋在旧金山的海域!”

“胡说八道,请不要恐吓我。当年小布什、切尼和那些基本教义保守派们就是用你这一套手法,欺骗美国人民,发动伊拉克战争,看看这些年后我们得到了什么!”

杜帕斯回头看了眼站在台侧的辛森博士,“听着,我不是来肯尼迪学校恐吓谁,中国人已经渗透到菲律宾,有些菲律宾人喜欢被中国人收买,有些因为胆怯不敢反抗,还有像我们这样愿意反抗,但是需要美国支持的人。为了亚洲的民主和自由,为了美国自身的利益,请帮助我们!”

屋子里很多人纷纷站起来鼓掌欢呼,白人老头怒骂“撒谎”,但是他的声音很快被掌声和欢呼声淹没。

辛森博士这时上台宣布研讨会结束,二楼会议室提供了点心饮料。

鲁笑跟着金泰勒去到二楼的会议室,室内座椅被挪开,腾出宽敞的空间,靠窗的长桌上放着饮料、饼干、奶酪、水果和甜点。

金泰勒拿了一盘水果和几片奶酪,静静地站在一角。鲁笑和他相隔不远,感受到他的目光掠过自己。鲁笑拿起一杯果汁,走向最近的男子打招呼说,“你好,乔治。”

乔治恰好是早先感应到鲁笑目光的两名白人之一,他伸出手说,“嗨,你好,李!”他的手指修长,但手掌上有块烧伤的痕迹。

乔治注意到鲁笑视线停留在他伤口上,“这是伊拉克战争留下的纪念,悍马遇到路边简易炸弹,起火燃烧,我推开车门逃生,手掌受伤。一点也不英雄,是不是?”

“我觉得你能活下来,比做英雄好多了。”

“很精辟的话。”乔治若有所思地看着鲁笑说,“你是肯尼迪学院的学生?我没见过你。”

“小声点,我是波士顿大学的。听说今晚的研讨会有趣,混进来的。”鲁笑环视周围,见金泰勒正和一名系着蝴蝶结的银行家说话,两人似乎谈的很投机。

乔治哈哈大笑,“下次你想来的话,告诉我,我给你安排票。”他打量着鲁笑问,“这是你的名字?”

“乔纳森。”

“乔纳森,很高兴见到你。你也去过伊拉克?”

鲁笑点点头。

乔治搜寻着鲁笑脸上的表情,迟疑地问,“你参加过战斗?”

“都过去了,我试图忘记。”

“我明白,我是后勤军官,基本上没经历什么战斗,还是被吓得够呛,刚回来那阵子睡不好觉,经常失眠,现在睡眠也成问题,风吹草动就醒。”

鲁笑喝了两口杯子里的果汁。

乔治换个话题说,“你喜欢他们的演讲?”

“还好吧,除了最后那个菲律宾人,我觉得那家伙居心叵测,等不及美国派兵和中国大打一场!”

“同感。越是不上战场的人越喜欢叫嚣战争,看看他身上的名牌西装,我打赌他和他的朋友,绝对不会送他们的孩子上前线!”

“就像小布什、切尼他们。”

“对!”乔治叹口气说,“我真希望人类能接受教训,再大的分歧也要寻求对话解决,再怎么争吵、怒骂、谴责也比战争好。”

“可惜,你我都知道,很多人幻想能从战争中捞取更大的好处。人类的悲剧在于,我们不会吸取教训!”

“说的太对了,人类只有短期记忆!”

屋内挤满了人,乔治说得回去做功课,走前他留下电话,关照鲁笑下次来找他,他还有个参加过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同学,海军陆战队退役,他们应该找个酒吧聊聊,毕竟校园里能够聊天的人不多。鲁笑点头答应,他怀疑乔治多半恐惧拥挤的空间,借口离开。

鲁笑站在一群正在热烈讨论美国对华政策的学生旁边,观察周围。金泰勒不再和银行家谈话,而是和辛森教授、另一个教授模样的人站在一起,看他们说话的样子,似乎彼此熟悉。鲁笑暗暗揣摩金泰勒的目的,他在找寻什么目标还是试图接近某个国家的学员?美国情报机构很喜欢从学术界挑选间谍,不少中情局的退休员工回到学校做教授,中情局的前身就是一群耶鲁大学的学生和教授一起创办。

鲁笑不敢多看他们,唯恐自己被有心人盯上。他没兴趣听这些肯尼迪学校的学生们空谈,他们对亚洲知之甚少,凭借着一腔热血指点江山,梦想把文明带进荒蛮之地。

一扇侧门通向阳台,鲁笑过去透透气,欣赏一下剑桥的夜景。阳台上可以看到查理斯河和对岸的哈佛商学院发光的金色圆顶,他呼吸着湿润寒冷的夜风,听到耳边有人说,“太美了,美得令人心醉,是不是?”

鲁笑回头见前印度大使巴哈特博士坐在门后一把椅子上,衬衫领口敞开,头发在风中有些凌乱,刚才演讲时庄重肃穆的外交官,变成一个老人。

“不好意思,大使先生,我没注意到你在这里。”

巴哈特不在意地挥挥手,“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使了,穆迪上台用的全是他的人。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访问学者,教授美国人印度历史。”

“听着不错啊,很多人羡慕你能在哈佛教书。”

巴哈特不屑地哼了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有什么好羡慕的?看看我们周围,多么平静,多么美丽,可你能想象在地球的另一边,我的家乡印度还有很多人正在挨饿?在叙利亚、伊拉克、非洲,很多人正面临死亡。世界真是他妈的不公平,可美国人也别太得意,剩下的好日子不多了!”

鲁笑暗想这家伙是不是喝醉酒了?

“你以为我喝醉了,是不是?”巴哈特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你是韩国人还是中国人,李?”

“我是哪国人,有关系吗?”

“说的对,一点关系没有,我们都是一群身不由己的演员,剧本已经写好,剧场已经搭建,我们只能表演导演安排的戏份!”

“抱歉,巴哈特博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新的世界大战将爆发,所有国家都会卷进去,美国人早上醒来突然发现他们的国家不再安全,他们也要和其他国家人一样尝尝被导弹袭击的滋味!”

鲁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礼貌地说,“可能事情不会那么糟糕吧,政客们喜欢叫嚷战争,但他们心里明白,战争没什么好处。”

“你太高估政客们的智慧了,我年轻的朋友。让我告诉你,以前我很悲观,因为印度和巴基斯坦总是像疯子一样叫喊对方胆小,用核炸弹威胁对方。现在,我已经不担心印度和巴基斯坦了,因为等世界大战开始,核导弹将会满天飞,整个世界将被毁灭!”

鲁笑迟疑地问,“巴哈特博士,你的世界大战是指美国人和俄国人,还是……”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说,“啊,巴哈特博士,你在这里!”

鲁笑回头一看,金泰勒竟然站在门口。

“是你吗,金先生?你怎么也来了?”巴哈特博士说。

金泰勒面露微笑,没回答巴哈特博士,却饶有兴致地看着鲁笑说,“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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