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七章 7-2 “勇敢”号(1)

香港

 

天空阴沉,太阳始终躲在云层后面不想露面,阵风吹得旗帜呼啦啦作响。

体型巨大、线条优美的英国皇家海军“勇敢”号驱逐舰矗立在尖嘴咀海运码头,在周围的一群低矮的货轮和渔船中显得鹤立鸡群,甲板上大口径的火炮更是威武,引来无数目光。旁边的“格雷漫游者号”综合补给舰看上去逊色许多,更像是一艘普通客轮。

英国舰队访问香港已经两天,因为明天就要起航,不值班的水兵们都抓紧时间,上岸消遣。

副舰长拔藤中校在军舰上下转了一圈,走进驾驶舱。水兵长纳尔逊正低头阅读,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他,忙起身敬礼。

拔藤回礼道,“坐吧,水兵长。”他敬重纳尔逊,纳尔逊不仅像岩石一样忠诚可靠,还是英国皇家海军极少数参加过1982年马岛战争的水兵。

纳尔逊仍然笔直地站着,探询地望着拔藤。帽檐下露出的灰白头发像一层银霜。

“我以为劳伦斯上校在这里。”劳伦斯上校是“勇敢号”的舰长。

“他一直在舱内。”纳尔逊犹豫一下,看了眼五米外背对着他们的水兵,压低声音说,“他好像身体不太舒服,上午露了一面就没再出来。”

拔藤目光锐利地瞪了眼纳尔逊。劳伦斯上校资格很老,原本有希望晋升少将,但前年波斯湾执行任务时,和伊朗海军相遇,面对伊朗人的挑衅,选择了避让,国防部和唐宁街十号首相府大为不满,他不仅晋升无望,还要在这次远东巡航后退役。他情绪不好,发了不少牢骚,也疏于军务,很多职责推卸给下属,引起不少微词,但皇家海军军纪严格,绝对不能以下犯上。

纳尔逊读懂拔藤的无声训斥,不自然地低下头。

拔藤缓和语气问,“水兵长,你确定每个离舰的水兵和军官都知道最后归队时间是今晚九点?”

“是的,他们都在警告纸上签了名。”

“后勤补给呢?”

“一个小时前我和‘格雷漫游者’号的水兵长蒙哥马利通过话,他说蔬菜、鲜奶、淡水、鲜鱼和米面正在装船,最迟下午六点前结束。鲜肉、水果和咖啡还有些库存,能等到马尼拉再补给。欠缺的弹药和零部件,海军军部说将会送到新加坡,我们回程的路上接收。”

拔藤微微皱眉,“勇敢”号的导弹和舰炮的弹药只有作战要求的三分之二,海军军部的这些官僚办事效率实在低下,供货竟然拖延了两个星期。他克制自己骂娘的冲动,“大伙儿的士气怎么样?前几天擦肩而过的那场台风可是够恐怖的。”

“很好,中校先生。能在香港上岸放松非常棒,这是一座很适合水兵胃口的城市!”纳尔逊挤挤眼睛。

拔藤哈哈一笑,“我希望他们玩的开心,但是最好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你放心,我充分地警告过他们!”

“好的,纳尔逊水兵长,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

拔藤走到外面舰桥,他喜欢观看香港的市容,亚洲的城市是如此拥挤和繁忙,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肾上腺分泌的味道,和英国曼彻斯特港口的冷峻和沉寂反差强烈。他深吸一口湿润咸味的海风,慢慢地吐出。他不能让下属看到自己失态,所以只能在无人处释放压力。

纳尔逊水兵长说的对,劳伦斯上校近乎玩忽职守。按照惯例,像军舰离港前一天的很多检查,属于舰长职责。水兵容易因为贪图上岸享乐而忽略工作职责,舰长必须亲历亲为,督促手下军官和士官长严格要求。拔藤默默承担了很多工作,就是希望众人不会注意,可像纳尔逊这样的老水兵都站出来说话,说明事情实在不妙。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历来是领导力高于一切。当年纳尔逊上将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一举奠定了大英帝国三百年的海洋霸权,每一名海军军官都知道必须身先士卒,做出榜样,才能领导水兵。

不过,拔藤依然犹豫是否当面提醒劳伦斯上校。皇家海军等级观念森严,以下犯上为大忌。军官团体,尤其将军们,不会接受一名低级军官对高级军官的挑战,服从是军队永恒的美德。

拔藤走到舰长舱门口时,尚未拿定主意,站岗的水兵利落敬礼,他心不在焉地回礼,重重地敲了两下舱门。

“拔藤中校,你动作很快,我刚刚派人找你。”没穿制服上衣的劳伦斯正对着镜子刮胡子。

“舰长先生,你找我有事?”

拔藤忍不住羡慕地扫视宽敞的空间。船长是“勇敢”号上唯一拥有独立空间的人,水兵住在拥挤狭小的水兵舱,很多是两人轮流使用一张床位。军官条件好些,可也要两人一间屋。

“你下午有什么计划?”

“如果没有任务,我想请假上岸。我高中同学梅捷在香港领事馆做文化参赞,他邀请我吃晚饭。”

“晚饭不行,你和他改个时间。我需要你代替我去中国驻扎香港军队的司令部参加晚宴,他们的司令官什么郎将军昨天说要举办一个私人宴会。”

拔藤心里一惊,脸上不动声色地问,“我去合适吗?中国人很讲究面子,梁司令官邀请你,你不到场,他会觉得受到冒犯!”

“去他妈的冒犯!这些塌鼻子的中国佬是一群心理扭曲、两面三刀的混蛋,我已经完成了一名舰长的官方职责,参与了两场正式宴会,再赴一场食之无味、兜着圈子说话的傻逼宴会会让我发疯的!”

拔藤惊讶地瞪着劳伦斯,他从未见过一个英国皇家海军的舰长如此失态。劳伦斯是怨恨海军军部阻碍他晋升,还是仇视中国人?这番话出自任何人嘴里都是严重失礼,更别说一名代表英国政府访问中国香港的海军舰长,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劳伦斯若无其事地擦掉脸上残余的白色泡沫,转身面对拔藤说,“很快你将接手这艘军舰,作为舰长,你应该熟悉这种场面。而且,中国人已经从他们的间谍那里听说了你的升职,他们会欢迎你的!”

拔藤闻到一股酒味,暗想劳伦斯喝了多少酒?

“如果你认为合适,舰长先生,我愿意赴宴。”他略微加重“如果”两字。

劳伦斯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对着镜子,擦了些古龙洁面乳,左右顾盼一番,脱下灰色制服衬衣,换上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色名牌衬衫。

拔藤犹豫是否继续劝说劳伦斯改变主意,突然听到劳伦斯说,“你是彭定康爵士的外甥?”

彭定康爵士曾经名噪一时,担任过香港最后一任英国总督,也出任过欧盟外交事务官员和牛津大学校监,近些年淡出英国政界,英国媒体鲜少提及他。

“呃,准确来说,他是我妈妈的表哥,我们两家走动不多。”

“太让人遗憾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记不得他为大英帝国做过些什么,我告诉你,如果英国人还有点祖先的勇气和智慧,应该在唐宁街十号门口为他塑造一座雕像,纪念他的贡献。如果当年的政客们有他一半的勇气和智慧,就不会把香港拱手相让。今天这座港口依然飘扬着大英帝国的旗帜!”劳伦斯指着窗外说,仿佛码头上真的飘扬着蓝红的米字旗。

拔藤轻轻咳嗽两声,“舰长先生,你不是准备外出吧?”

“当然,英国巴克莱银行董事长沃克爵士邀请我晚餐,定在中环最好的法国餐厅。”

拔藤脑袋嗡地一声,劳伦斯不出席中国驻军司令的邀请,却参加英国商人的宴会,这事根本隐瞒不了,码头上到处是中国人的眼线。看劳伦斯的架势,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这一举动将引发的外交风暴。

“你知道,当年我在哪里吗?”劳伦斯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东南方向五十海里,我是‘诺福克’号护卫舰实习军官,皇家海军三分之二的舰艇都在附近。我们已经做好教训中国人的准备,如果他们胆敢挑衅,我们会干净利落地击沉他们所有船只,还能名正言顺地保留香港。可惜,又是那些胆小如鼠的政治家坏事,最后时刻命令我们后撤!”劳伦斯说。

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前夕,英国皇家海军35艘舰船以访问东南亚为名,游戈南中国海,最近的船只逼近海南岛,中国海军舰艇拦截,双方舰船险些相撞,距离不过几米。

拔藤对此事略有所闻,只是没想到劳伦斯亲身参与。他暗忖劳伦斯是因为香港被中国收回而忿忿不平,还是另有内情?

“舰长先生,现在是2016年,时代变了,香港不再是我们的殖民地,大英帝国和中国保持友好关系,这是我们访问香港的目的。”

“牛屎!你听多了BBC广播,我告诉你,拔藤中校,别相信政客们的话,一旦风向变了,他们比谁转的都快!”

“什么风向?”

劳伦斯哈哈大笑,看着一头雾水的拔藤,想说什么,又改变主意,“你很快会看到的!”

拔藤意识到,劳伦斯不参加今晚的宴会未尝不是好事,否则他不一定闹出什么事情。

离开舰长舱前,拔藤问,“谁陪你上岸?”

各国海军惯例,每个离岸水兵和军官都不能单独行动,必须两人同行。

劳伦斯似乎陷入某种莫名的忧郁,拔藤连问了两遍,他才含糊地说,“布莱尔上尉。”

拔藤走到通讯中心,找到负责通讯联系的布莱尔上尉说,“你陪舰长上岸?”

“我能不去吗?”布莱尔拉着脸说。

“小心点,他情绪不太稳定。如果有什么事,立刻打电话回来!”

布莱尔默默地望着拔藤,目光中充满指责,似乎他应该想出更好的办法,至少阻止劳伦斯上校上岸。

拔藤控制着情绪说,“给我一个安全连接,我要和‘格雷漫游者’号舰长科尔中校通话。”

布莱尔示意拔藤进入一个封闭的玻璃房间。拔藤拿起话筒,很快听到科尔的声音,“嗨,科尔,是我,拔藤。我得告诉你,今晚劳伦斯上校将去中环法国餐厅吃饭,我代替他去参加中国军队司令官的私人宴会。”

“为什么?”

拔藤犹豫一下,尽管这是安全线路,可不表示没人监听。“他刚刚通知我,我的理解是他认为同汇丰董事长见面更重要。”

“哦。”科尔默默咀嚼拔藤的话。

尽管并未期待更多,科尔的反应还是让拔藤失望。“布莱尔上尉将陪同他,我告诉布莱尔上尉有事通知你。”

劳伦斯、拔藤和科尔是两艘军舰上军衔最高的军官,前两人上岸,科尔必须留下值班。

“我知道了。”科尔停顿一下说,“我了解劳伦斯上校,他有时可能看着难以理解,但他骨子里看重职责!”

“谢谢,你这么说让我感觉好点。”

拔藤回到舱内,换上检阅制服,同时琢磨科尔一番话的动机,他是打伏笔还是安慰自己?他和科尔并不熟悉,但后者名声不错。

“咚咚咚。”有人敲门。

拔藤拉开门,一身休闲装的舰载直升机飞行员亚历山大少校就闯进来嚷道,“你去哪里了?我在船上找了你一圈?你怎么穿检阅制服?”

亚历山大是陪同拔藤上岸的同伴,拔藤这才意识到忘了通知他。“抱歉,计划有变。舰长劳伦斯上校刚刚通知我替他出席今晚的中国军方的宴会,你得回去换衣服!”

“该死,上午不是说好去酒吧玩吗?我眼巴巴地盼着。正式宴会可是无趣得很!”

“没办法,军令难违!”

码头等候的汽车是英国大使馆提供的,司机是一名菲律宾人,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相貌和当地人也别无二致。他们一坐进后座,司机就启动汽车。

亚历山大嘀咕着晚宴,说劳伦斯上校不懂得体恤部下。拔藤一方面顾忌司机,另一方面担心航空兵的嘴巴不严,所以也不多解释,敷衍几句,就转移话题,聊起亚历山大最喜欢的话题,部署在波斯湾的英国皇家海军航空兵部队,果然亚历山大来了精神,大说特说英国飞行员如何神勇,如何空袭伊斯兰国目标。

突然,前面路口蹿出一辆红色跑车,无视红灯,疾速穿过他们正在行驶的车道。司机急踩刹车,汽车尖叫着停下,两名英国军官身体随着惯性前冲,幸亏反应敏捷,两手按住前排座椅,缓冲一下。

“该死的狗娘养的!”亚历山大寻找红色跑车的踪影,恨不得痛揍一番驾车人。

惊魂未定的司机左右看了看,长出口气。后面幸亏没有汽车,否则必定追尾。

“怎么回事?”拔藤拾起掉落的帽子,问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回看一眼说,“可能是中国大陆的权贵子弟,他们喜欢名车,也喜欢飙车,这一带车少,通常他们晚上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了!”

“这么危险,警察难道不管吗?”

“他们不是普通百姓,警察很难处理,罚点钱对他们根本不算什么,那辆跑车,价值港币500万。”

“太他妈的难以置信了,他们差点撞死我们!”

“先生,时代变了,现在轮到他们说了算。”司机专注地看着路面。

汽车开进英国领事馆的大院,文化参赞梅捷站在那里迎接他们。拔藤介绍梅捷和亚历山大认识,三人走进领事馆后面的餐厅,里面有个小酒吧。梅捷请了一轮威士忌。

亚历山大看到有人在打台球,觉得手痒,过去挑战对方,很快就和使馆官员打得火热,其中一个红头发女孩好像很欣赏他的动作,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的军人朋友很有一手啊,铁鞋!”梅捷眨眨眼睛,有意喊出拔藤高中时候的绰号。Patten英文的意思是镶嵌铁边的鞋子。

拔藤勉强笑笑,讲述了路上发生的事情。

梅捷听后面色变得凝重,“我会告诉领事先生,他将向香港政府提出抗议。但坦率地说,我不认为有什么用处,香港政府很难约束那些背景深厚的大陆人,我们的抱怨可能适得其反,被人视为反华宣传。总而言之,这些年中国政府不惜余力地向香港渗透,几乎控制社会各个层面,英国政府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知道事情这么糟糕!”

“确实很糟糕。”梅捷警告地看着若有所思的拔藤,“你明白这些话只限于你我,你说出去我不会承认的。”

“胆小鬼,你认为我和谁说去?我是一名英国皇家海军军官,不是你们外交官,职业就是嚼舌头。”

“别摆谱了,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可糊弄不了我。来,为过去、友谊、健康和女王干杯!”梅捷举杯说。

拔藤喝了一大口说,“不要再叫烈酒,我晚上要替舰长劳伦斯上校去中国驻港部队司令官家中赴宴,我可不想醉倒在中国人的酒桌上!”

出人意外,梅捷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们访问越南金兰湾,美国海军也过去,你们听到什么消息吗?”

“你指什么?我看越南人和美国人在酒吧聊天,我听说越南高层和美国舰队司令独自密谈,谈什么可没人告诉我。”

“我听一个澳大利亚领事馆的人说,美国人好像在准备什么。”

“什么意思?”

梅捷犹豫一下说,“我不确定,澳大利亚人很含糊,好像是说美国海军准备在合适的场合教训中国人!”

“美国人怎么说?”

“你认为他们会怎么说?当然不可能公开说,私下嘛,”梅捷斟酌片刻,“他们非常不乐观。”

“哦,上帝啊,美国佬到底想干什么?觉得这世界还不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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