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六章 6-1 武藏丸(2)

鲁笑回到铃木小百合的公寓,门卫不是昨天的中年人,而是一名精壮的年轻人。他询问鲁笑的目的,鲁笑报上铃木小百合的名字,说来看朋友。门卫低头看了眼笔记本,歉意地说铃木小百合已经打过招呼。

鲁笑乘坐电梯上楼,隐约有些不安。他用钥匙打开房门,立刻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他以为铃木小百合在煮食物,走进房内,正要招呼她,却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戴着黑色眼镜,面孔很熟悉,正是京都吉兆餐厅的那个男人。鲁笑下意识地回头查看。

“请坐,阿尔伯托先生。”男子笑笑,“或者我应该用其他名字称呼你?”

鲁笑脑子转了转,醒悟楼下门卫的身份。他打消逃跑的主意,“铃木小百合在哪儿?是她通知您的?”

“你对我们的评价真的这么低吗?这里毕竟是日本,我们日本人的地盘。”男子停顿一下,仿佛想起什么,随意说道,“我们很早就听说过你,在你参加法国外籍军团的时候。”

鲁笑心里咯噔一下,日本人居然知道他的底细。“既然您知道我这么多,您能介绍一下自己?”他有意使用敬语。日本人非常在意长幼尊卑,缺乏欧美文化的平等。

“你可以叫我武藏丸,阿尔伯托先生。”

鲁笑瞥了眼卧室门口,“武藏丸先生,您和铃木小姐很熟悉?”

武藏丸失笑说,“你误会了,我们没有那种关系。铃木小姐很漂亮,可她是一曲的师妹,我很尊重一曲,不会侮辱她。请放心,铃木小姐很好,只不过今晚谈话不适合她在场。”

“那您是?”鲁笑摸了摸自己的小手指,隐晦地询问他是否属于黑社会。

武藏丸再次失笑,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行装,表情戏虐地问,“您是从日本电影得出的印象,穿西装的都是黑社会?”

“吉兆餐厅您的同伴可是黑社会的。”

武藏丸目光锋利地刺了眼鲁笑,“他是,我不是。”

鲁笑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径直问,“您找我什么事?”

武藏丸似乎没听到鲁笑的提问,扬起手臂画个半圆说,“铃木小姐的公寓很宽敞舒适,一个人住有点过于空旷,如果你能搬进去,琴瑟和谐,一对佳偶。”

“武藏丸先生,您今晚来就是为了我和铃木小姐的事情?”

“难道你不喜欢她?”

鲁笑耸耸肩膀,目光转向落地窗户,暗暗琢磨是否有人在监听他们的谈话。

“阿尔伯托先生,你知道这次你让我大丢面子?你入境时,你的名字和一名警察厅监控名单上的巴西毒贩同名,所以才会一路监视你到吉兆餐厅。你走后,我听说这件事,就担保说他们肯定找错了人,一名精通音乐、气宇轩昂的男人怎么可能贩毒?没想到,你的身份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而且,你做的这些事让动静警察厅很愤怒,他们很不喜欢外国人来日本伤人闹事。对这种人历来严惩不贷!”武藏丸笑了笑,“对了,我必须再问一次,你真的是中国人?”

“你遇到几个假冒的中国人?”

“很少你这种中国人。”武藏丸随意地挥挥手说,“我们希望你能考虑留下,日本很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您弄错了,我不需要工作,也没打算留在日本。”

“如果这样,我们就没理由继续保护你。我们听说,最近很多人在找你,其中就包含我们太平洋对岸的盟友。”

“武藏丸先生,请恕我直言,我从未请求你们的保护。”

武藏丸的脸瞬间变得冷酷无比,他狠狠地瞪着鲁笑。鲁笑平静地保持目光接触。“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能否活着离开不是我们谈话的重点。”

“那么,说什么是重点?”武藏丸森然问。

“重点是我们必须有所坚守!”

“坚守什么?”

“真相,信念,诺言。”

武藏丸面色渐渐缓和,他深深地看了眼鲁笑,起身扣上西装扣子,走向门口。

鲁笑也站起来,暗暗警戒。

武藏丸突然转身说,“我们很不喜欢北方的邻居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不过,你这件事,我们可以理解。所以,我们愿意给你几个小时的时间。”

鲁笑一怔,问道,“你们知道小林英雄的事情?”

武藏丸脸上露出奇特的笑容,“鲁笑,倘若下次你有机会来日本,我希望你做个单纯的游客。我和一曲将很乐意请你吃饭,谈谈音乐,聊聊天,相信会很有趣。”

“铃木小百合在哪里?我想和她说句话。”

武藏丸在门口慢慢转身,面色严峻,深深地看了眼鲁笑,砰地关上门。

鲁笑立刻跳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手机和一些衣服塞进随身的行李箱。楼下,门卫已经换作昨天的中年人,他看着鲁笑,面无表情。

鲁笑赶到东京羽田机场,最快的国际航班半个小时后出发,只剩下经济舱座位,他用现金买了一张德国航空公司的机票。

鲁笑在汉堡机场下机,坐火车到巴黎,从银行保险箱取了最后一本护照,去商店购物,更换衣服和手提箱。乘坐渡轮到伦敦,然后从伦敦飞到加拿大温哥华。连着两天两夜,他马不停蹄。当“空客”A380降落在温哥华机场时,满脸惺忪睡意的鲁笑,拎着随身行李厢走下飞机。

机场海关前,排着几列长队。鲁笑随意选了一队,站在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黑人后面。他目视前方,跟着队伍向前挪动,不做任何引人注意的动作,更不去观察摄像头和来回走动的警察。

轮到他时,一名金发白人海关官员客气地打招呼。他递上护照,松肩塌背,表现出一副疲倦至极的样子。

“先生,你来加拿大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旅游。”鲁笑记得中情局给美国特工提供的建议,回答问题前,不要停顿太长时间,也不要给太直接的回答。

加拿大人翻阅着护照,抬头看着他说,“你的行李里有没有违禁物品?”

“没有。”鲁笑暗想自己是否会被搜查。美国海关平均每三十人详细地盘查一个乘客,加拿大会宽松些,但肯定也会盘查一些人。他这本西班牙护照,货真价实,没有破绽。

加拿大人的目光在鲁笑脸上停留片刻,鲁笑坦然地迎视。他手提箱里除了随身换洗的衣服,只有在欧洲购买的二手苹果手机和笔记本。日本带出来的东西,已经全部销毁。

加拿大海关官员拿起印章,砰地敲在护照上。“欢迎你来加拿大,先生,祝你旅途顺利!”

鲁笑点头致意。他找到标识牌,走到“赫兹”出租车公司,租了一辆“福特”生产的大功率越野车。办好手续,放好行李,他坐在汽车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北美是美国人的地盘,任何疏漏都将带来致命的后果,他必须专注下一步的行动。

他在温哥华郊区的一家汽车旅馆住下,登记用的是西班牙护照上的身份。当天夜里,他去了附近一家酒吧,没有刻意攀谈,只是坐在吧台喝酒,装作看电视播放的冰球比赛,仔细聆听周围人的谈话。他一直呆到酒吧打烊,给酒保留了一笔丰厚的小费,问了几个问题。

翌日他睡到中午起床,身体酸痛不已,不禁感慨岁月流逝。在附近餐厅吃完饭,他去户外商店,买了几套冬装和滑雪装备。晚上,他驾车来到一家叫“育空河”的酒吧,他听说很多长途卡车司机喜欢来这里。

酒吧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一股啤酒花和煎炸食物的味道迎面而来,墙角的音箱播放着乡村音乐。他站在门口,环顾周围,桌子坐满了顾客,吧台剩几个空位。后面摆着一张台球案,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在打台球。一些顾客的目光看过来,很快失去兴趣,他们期待着女人。

鲁笑在远端吧台坐下,他要了一杯啤酒。酒保身材粗壮,脸上疤痕累累,默默送上酒。鲁笑拿出一张钞票,说不必找钱。酒保点头感谢。

鲁笑左手边是一位头发花白面颊有些浮肿的白人老头,右手也是一名中年白人男子,满脸阴郁地看着酒杯。老头和鲁笑友好地打招呼,声音含糊,酒气逼人。鲁笑寒暄两句,和右边的白人点点头,就专注地看着电视播放的冰球比赛,加拿大人最喜欢冰球。

比赛紧张激烈,中场休息时,温哥华“加人”队比分落后,来访的华盛顿“首都”队领先两个球,不过,进球的都是来自加拿大的冰球选手,但这一点并未安慰众多球迷。

老头醉意愈发明显,说话越来越多。右边的白人男子离开,一个叫亨利的中年黑人男子坐下。他和老头很熟,和鲁笑握手相互介绍,鲁笑介绍自己名字是李,Lee。李在英文里很常见,美国内战南方最著名的将领就是李将军。他们聊了好一阵子冰球,亨利是“加人”队铁杆球迷,不仅痛恨美国球队,还痛恨美国政府,说了不少反美言论。鲁笑请了两轮啤酒和汉堡、炸鱼,亨利态度更加友好。

酒吧里几乎挤满客人,不少是身穿油腻工装的工人或者卡车司机,也有些打扮妖艳的女人进来左顾右盼,吸引众多男人的目光。

酒保拒绝卖酒给老头,喊了两个正要出门的顾客,把摇摇晃晃的老头送回家。亨利看到鲁笑目光扫过一名身材丰满的红发女郎,眨眼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去碰她们。她们专门约会卡车司机,背后有俄国人罩着,发生纠纷,你会有大麻烦!”

“谢谢提醒。我对她们没兴趣。”

“没兴趣?”亨利皱眉问,“你是同志?”

“不,我需要去美国。你能帮忙吗?”

亨利看了会儿电视,慢腾腾说,“我猜你想通过非官方途径去。”

“你猜得很对。”

“你有什么麻烦?”

“我没麻烦,只是美国警方不喜欢我。你知道那个国家什么德性,一群种族歧视分子,只欢迎白人。”

亨利视线在鲁笑脸上盘旋片刻,又转移到电视屏幕,好半天没说话。鲁笑也不催促,又要了一轮啤酒。

比赛结束时,亨利站起来说他得回去,鲁笑和他握手道晚安。他低声说,“靠墙边打台球的白人大个子,戴维,他是卡车司机,有些门路,也许他能帮你。”

鲁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名穿着红色球衣的白人正打台球,他块头巨大,厚实的后背像一堵墙。

“我能提你的名字吗?”地下交易完全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有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介绍人关系重大。

亨利犹豫一下,点头说,“可以。但是朋友,记住别给我添麻烦!”

“绝对不会。”

鲁笑继续喝了一会儿酒,边看电视边观察戴维打球。一个金发女孩坐到他身旁,低声提议去一起出去开心,鲁笑婉拒说今晚不行。女孩说日后他有需要,可以来找她。鲁笑注意到酒保的目光几次飘过来。他不喜欢酒保的关注,装作脚步不稳地去厕所小解,然后离开酒吧。他把汽车停在远处,背对着门口,从后视镜里观察着走出来的每一个人。

酒保从大门出来,点燃一根香烟,四下张望,像是寻找什么。鲁笑尽管知道他看不到自己,还是谨慎地缩小身形。这个酒保身上有种气质,鲁笑很不喜欢,否则他大可以直接询问酒保。这些人认识三教九流,跨越黑白两道,最擅长的就是出卖信息。但鲁笑怀疑他暗中做执法机构的线人,至少两面骑墙,亨利介绍戴维而不提酒保也从侧面验证鲁笑的判断。

酒保抽了半根烟,用脚跟碾碎余下的香烟,回到酒吧内。

没多久大块头白人戴维和几个人一起走出来,他和他们道别后,缓缓走向一辆后车厢堆放着杂物的GM皮卡。

“戴维?”鲁笑喊道。

戴维回头打量着鲁笑,“你是谁?”

“亨利介绍我找你,我需要去美国,说你可能有路子。”

戴维扫视周围,“你是恐怖分子?”

“我看起来那么愚蠢吗?”

“你看我懂读心术吗?我就是个穷卡车司机,做点私活养家糊口。”戴维看着几个人走出酒吧,瞥了眼鲁笑,“上车,我们换个地方谈。”

鲁笑毫不犹豫地坐进车内,戴维打开收音机,黑人饶舌音乐咚咚地作响。他驶出酒吧停车场,在偏僻的街道上兜了两个圈子,眼睛始终注意着后面有无车辆跟踪。他把皮卡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后,没有熄火,探身过去,搜查鲁笑身体。鲁笑配合地转身,听凭他掏出钱包。

戴维没找到身份证,把钱包扔在鲁笑膝盖上。“你到底他妈的想干什么?连个驾驶证都没有!”

“我已经说了,我要去美国,需要一份证件。”

“我用卡车带你进美国,两千美元!”

“没有证件,去了寸步难行。”

“俄国人、中国人、墨西哥人都卖假证件,还价格便宜。”

“我需要做工完美、能通过机场海关的真实证件。”

“你是条子吗?”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戴维,如果你不能帮我,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鲁笑作势下车。

“我可以带你去见个人,他能帮你。”戴维有些紧张,不安地四下张望,“但是我得先警告你,他心狠手辣,如果你是卧底或者线人,他会宰了你!”

“既然如此,你还耽误什么?快走吧!”

戴维深深地看了鲁笑一眼,很快开上高速公路,行驶了半个小时,在一个没有标志的出口转上一条林间公路。

夜色下,山风呼啸,树林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光影和雾气。

戴维在一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前停车,屋檐上的灯光自动照亮,银白的光线清晰地洒在汽车和人身上。铁门发出咣当的声音,有人从屋里开门。

鲁笑跟着戴维走进房子,穿过一条昏暗的长廊,顺着楼梯下到地下室。下面很宽敞,长桌上摆着几部电脑、打印机等机器,一个长发白人男子坐在轮椅上,隔着L字形的写字桌望着他们。鲁笑坦然地站着,保持视线接触,他能感觉到屋内还有其他人,可能藏在暗门后,或在楼上通过摄像头观察他们。

戴维过去和长发男子耳语,他面无表情地听完,看着鲁笑说,“你要什么?”

“一份加拿大证件。”

“三千美元,一个能通过边境检查的护照。再好些,能通过海关,五千美元,免费送你驾照。”他的英语有浓重的东欧口音。

鲁笑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摇头说,“只有通过和不通过,没有好和更好的区别!”

“有些护照三天就失效,有些护照可以用一两个月,还有些身份永远有效!”

“让我看看你一两个月有效的护照。”鲁笑不上圈套,没有任何东西永远有效,更不要说护照了。

长发男子从中间抽屉拿出一本淡红色的加拿大护照,鲁笑打开,见护照主人名叫乔纳森 韦伯,出生日期1980年4月1日,身高1米85,眼睛棕色,护照有效期还有五年,签证页面显示主人去过两次英国和欧洲,去美国的次数比较频繁,几乎每年一两次。当然乔纳森和鲁笑的相貌相差甚远,他是个相貌粗旷、毛发浓密的高加索白人,不过这点容易改变。

“乔纳森本人呢?”

“阿拉斯加,他是渔船的船长。”

阿拉斯加的捕鱼季节是夏季,冬天渔船多去纽芬兰海域。

“所以一个月之内有效?”

“也可能两个月。”长发男子的话并不让人信服。

“多少钱?”

“通常我会要五千美元,你看着不坏,只收你四千。”

“加上驾照。”

长发男子叹口气,“好吧。”

鲁笑拿出上衣口袋的一个银行信封,数了四千美元放在桌上。长发男子接过去又数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说,“来,站到墙边,我给你照张相,后天戴维会给你。”

鲁笑拿出另一个小信封,取出其中的照片,“请你现在就做,我不能等到后天!”

“你他妈的说什么?这至少要五六个小时,还要等着风干、冷却,不是立刻能做完的!”长发男子看着戴维,抗议说。

“嗨,别找麻烦,想要证件就得等着!”戴维威胁地走向鲁笑。

鲁笑没理会戴维,径直对长发男子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肯定做过加急的活儿。”

戴维伸手推鲁笑,鲁笑滑步让开他的手,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戴维脸上有点挂不住,恶狠狠地瞪着鲁笑,右手伸向腰间。鲁笑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毫无退缩之意。戴维下意识看向长发男子,后者眯眼瞧着鲁笑。鲁笑感受到危险,但依然呼吸均匀,身体放松。

“我有个客人,他需要人帮他做点事。”长发男子说。

“我没兴趣。”鲁笑淡然说。

“波士顿有个叫胡迪尼的墨西哥毒贩,他是个贱人,为美国联邦调查局做眼线。你除掉他,五万美元报酬!”

“抱歉,你找错人了。我需要你帮我做加急!”

“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我的客人很重要,能帮你很多事!”长发男子见鲁笑表情不耐烦,也不恼怒,“加急费用八百元。”

鲁笑扫了眼戴维,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数出八百美元,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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