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六章 6-2 权力制衡(2)

冯生雄很清楚越南真正的权力还掌握在越共总书记、国家总理和国家主席三巨头的手里,可他不会愚蠢到公开羞辱阮鸿英,打狗看主人,倘若国会主席认为他的威严受到挑战,发起飙来,冯生雄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阮助理,有些事情不适合公开讨论,也超出我的权限。如果国会确实想知道美国海军的意图,我可以报告苏善仁副部长,请他专门去国会汇报,你看可好?”

阮鸿英像是满意冯生雄的低姿态,提笔写着什么,没有继续追问。

“冯上校,你这话有点过分吧?在座诸位都是国家精英,民族栋梁,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国家机密,忠诚毋庸置疑。美国人的真实意图,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你要大家从美国CNN或者《纽约时报》上获取不成?”段青山说。

段青山和冯生雄有段鲜为人知的过节,当初冯生雄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培训,段青山是越南驻伦敦使馆的二秘,他为了讨好大使夫人,三番五次找冯生雄,去军人专卖店购买名牌用品,冯生雄不胜其扰,公开拒绝。段青山从此怀恨在心。冯生雄鄙视其为人,不以为意,没料到他在外交部飞黄腾达,近来更有消息说他是六名副部长的候选人之一。

黎光荣解围说,“段副司长,你这话有点过分,海军的事情涉及军事机密,历来不公开讨论。更何况,美国人做事的风格大家也不是不知道,虚虚实实,表面上大大咧咧,粗心大意,实则精明头顶,寸土必争。如果被他们的宣传诱骗,岂不是自乱阵脚!”黎光荣是总参谋部情报局的三处处长,曾在欧美国家做过大使馆武官。

谍报局中国房的房长裴春天插话说,“我觉得段副司长应该说,既然美国人抱着试探的目的,我们可以从不同角度为军方提供建议,这样你们国防部就能在谈判时占据主动!”

谍报局是越南对外情报工作的主要机构,名义隶属内务部,实则受越共中央直接领导,和总参谋部情报局历来关系不睦,裴春天和黎光荣看不顺眼,几乎每次会议都要争吵。

河内市市委办公室主任陈文伟抢着说,“我同意,美国人喜欢多方位施加压力,军事手段辅助外交政策,舆论和经济手段暗中影响,逼迫你就范。如果我们单纯把美国人的靠近当作军事问题,简单化处理,将留下不必要的隐患!”

计划投资部亚洲处处长黄玉山附和说,“说的有道理,军事是政治的延伸,我们既然坐在一起,就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国家,国家繁荣富裕,军队自然就有更多经费。大家应该同舟共济,而不是画地为牢,只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美国人的动机很值得怀疑,我们绝对不能放松警惕。不要忘了,他们可是一直支持各种反越势力,越南自由联盟、民主同盟都在美国本土公开活动,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推翻我们的政党!”宣教部网络处处长武德藏说。

宣教部历来是党政喉舌,政治倾向偏左,武德藏的这番话并不让人吃惊,但这些人一起围攻冯生雄和黎光荣,未免过分。财政部高级顾问黄俊逸看不过去,大声说,“请不要上纲上线,动辄扣帽子!冯上校恪守军事纪律,不私下讨论秘密会谈内容,应该称赞才对。至于美国人的所作所为,和他八杆子打不着,再怎么痛恨美国人也不该把火气出到他头上。”

最高法院刑事法庭庭长张金创说,“是啊,大家探讨问题,切忌意气用事。冯上校辉煌的履历明摆着,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相信他的人格。如果他说什么问题不必要讨论,我相信就不需要讨论!”

段青山说,“此言差矣,张庭长、黄顾问,我们都是就事论事,没人要搞政治斗争。。。”

冯生雄和郑北山交换目光,见郑北山面色凝重,冯生雄暗生警觉,意识到自己卷进政治漩涡,这些人的争斗一定在他踏入房间之前就开始了,不过借着他的问话再次点燃战火。他看向胡海清,希望胡海清这个非官方主持人能站出来维持秩序。没想到,胡海清避开他的目光,好像众人不是唇枪舌剑争吵。

一个清脆柔软的女声说道,“大家别吵了,我来说一句!”

众人目光聚焦在国家主席办公厅副主任江氏海传脸上。她几次参加会议,都很安静,从不发言。此刻她却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美国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影响力遍布全球,俄国、德国、日本、中国、印度这样的大国都要时刻揣摩美国的意图,不要说我们越南了,所以我们关心美国军舰突然访问很正常。冯上校不愿意透露秘密会谈内容,也可以理解。不过呢,按照惯例国防部很快要做出官方声明,简单说明情况,冯上校提前通报一下,肯定不违反纪律。倘若国防部真的追究,我们也会说明情况,不让冯上校担当干系。你说是不是,何熊强上校?”

面对江氏海传妩媚的目光,陆军上校何熊强微微有点尴尬,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冯生雄和段青山脸上稍作停留,考虑片刻说,“是的,我认为这事不仅涉及海军。美国第三舰队航空兵曾经多次轰炸河内,又长期驻守泰国基地,严重威胁我国安全。如果美国人想借刀杀人,我们陆军需要知道具体条件!”

越南陆军在国内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越战胜利让陆军威望达到巅峰,不过,在目睹美军海湾战争的惊人优势后,越南领导层加快技术兵种的建设。近年来很多陆军军官对政府向海军和空军的政策性倾斜颇为不满,认为本末倒置,忽略国家基石。何熊强是少壮派的代表人物,不仅在军方内部会议上大声疾呼增加陆军经费,在媒体上也公然阐述观点,和冯生雄打过笔仗。

“我们都知道陆军胃口巨无霸,什么都需要。不过,我认为最需要的还是清醒的头脑,连敌人都分辨不清楚,最后武器只能对准错误的方向!”郑北山说。

“郑上校,请重复一遍你的话,我没听清楚!”何熊强黑着脸说。

“我是说,明眼人都能看清楚,越南安全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美国,而是中国。中国人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威逼利诱,各个击破,控制整个东南亚。美国是越南的天然盟友,我们必须摒弃过去的恩怨,联合美国、日本、印度、澳大利亚、菲律宾等所有爱好自由的国家!”

“胡说八道,中国人狼子野心,美国人就不居心叵测?帮美国打压中国,美国人就满足了,天下就太平了吗?我看你们空军才是糊涂!”何熊强一拍桌子,愤然喝道。

一直静默旁观的胡海清咳嗽一声,说道,“各位冷静,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大家出发点都是好的,也有一致的目标,只不过对如何实现目标有所分歧。今晚时间还充裕,暂时休会半个小时。”

“好主意,楼下餐厅还有夜宵,大家随意啊。”江氏海传笑着说。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冯生雄、郑北山和黎光荣在一楼餐厅角落坐下,服务员端上新鲜香浓的咖啡。郑北山小声说,会议刚开始就陷入争吵,段青山最先发难,责问上个星期泄露的机密文件事情没有得到彻底的追究。还说中国认为越南破坏友好协议,有意纵容反华分子,扬言除非得到满意答复,否则将停止几个重要项目的合作。裴春天、武德藏、黄玉山等人极力附和,说不能只是抓一两个异议分子判刑,必须找到幕后黑手。话题演变成对越南对华政策,一派反对,一派支持,其他人态度模棱两可。

“我听说那个武文嘉是个民族主义者,一贯反华,而且承认制造谣言。”冯生雄问。

黎光荣摇摇头说,“公安部政治总局直接负责调查,从调查到抓捕,都是秘密作业。我问过范志毅,他也仅仅道听途说,不清楚内幕。”

冯生雄和郑北山对视一眼,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武文嘉被人利用?”

黎光荣看了眼冯生雄,改变话题说,“美国人到底什么目的?”

“福克纳和苏善仁单独密谈,谈什么苏善仁没说。不过,和我一起喝酒的美国军官巴斯上校,是太平洋舰队司令官巴菲特的副官,说了些很有趣的话。”冯生雄重复了巴斯的原话,尤其最后那句“阻止任何国家单方面改变亚太局势。”

“该死的,果然美国人不安好心!”黎光荣说。

“美国人说没说具体条件?放松武器出口限制,同意盟国和越南的军事合作,允许越南购买某些军民两用产品?”郑北山急着问,美国对越南的技术封锁,对空军影响很大。空军少壮派多以中国为假想敌,中越两国空中力量差距不断加大,令空军军官们非常紧张,一直希望能和美国达成合作。美国人意识到这一点,不停地暗示。

“没具体到细节,我感觉巴斯在试探我。”冯生雄想到什么,对黎光荣说,“你们总参情报局要好好查一查,谁给美国人提供情报?狗娘养的巴斯居然知道我的背景,连我写的论文都读过,我却不知道太平洋舰队司令副官的底细,真丢人!”

“我记下来,回头查查看。你最好别在会议上提这件事,给段青山他们增加攻击弹药。裴春天已经说美国人的渗透无孔不入,谍报局在加拿大的一名资深间谍前几天被证明是双重间谍,早就被美国人策反,天知道喂给我们多少假情报!”

“行了,别夸张!哪一场战争是因为间谍的情报决定了最终结果?我们应该讨论的是如何和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澳大利亚人合作,而不是浪费时间,争论陈年旧事!”郑北山气冲冲地说。

“郑北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段青山可不是空穴来风,那家伙最懂得揣摩高层旨意,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坚持原则?”

“你的意思是,”郑北山迟疑问,“上面有人要他出面?”

“当然,这些政治动物别的不行,嗅觉可是天下第一!”黎光荣说。

郑北山沮丧说,“我最痛恨这一套,政治斗争,政治斗争,整天勾心斗角窝里斗,坐看别人发展,难道就不汲取一点历史教训?”

黎光荣和冯生雄交换目光,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惧,明白这不是一个公开讨论的话题。

“我真怀念过去的日子,就我们几个,说话随意,不用担心什么。看看现在,不是空话套话,就是相互攻击,我们干脆另起炉灶算了,再组织一个聚会。”郑北山说。

“回到过去,你是说童年吗?”黎光荣嘲讽地笑笑,“你想的太简单了,谁是我们?你看到范志毅了?”

“老范这人我知道,不会两面三刀,他肯定是想别的事情,心思没在会议上面。”

冯生雄打岔说,“胡海清什么态度?”

胡海清身为越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资历和年龄都超过其他人,应该更清楚高层的意思。

“他一直模棱两可,打哈哈。”黎光荣使个眼色说。

冯生雄抬眼望去,见餐厅另外几桌人也是小声耳语,面色凝重。透过落地窗,花园里人影憧憧,几拨人同样聚在一起,毫无疑问,都在讨论同样的问题。他恍然醒悟,低声说,“胡海清有意如此!”

黎光荣耸耸肩膀,看了眼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会议继续召开,气氛变得有些沉默,发言的人不愠不火,没有先前的火花四溅,但暗流涌动,不少人目光交流,似乎在等待什么。《人民报》副主编阮德英和宣教部网络处处长武德藏讨论起意识形态,满嘴八股文,让人昏昏欲睡。

国会主席助理阮鸿英不客气地打断,质问越南作为人口过亿的大国,文学、艺术成就却乏善可陈,没有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没有能让外国读者愿意购买的作品,连挪威、瑞典这种几百万人的小国都比不上,领导部门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阮德英和武德藏都是精通厚黑学的老江湖,随便应付几句,不仅化解了指责,还倒打一耙,要求国会赋予他们更多权力,以便更好控制舆论导向,领导思想潮流。阮鸿英蔑视地说,他们更有可能把国家引向文化沙漠。

胡海清出来打圆场,转移话题。河内市委办公室主任陈文伟借机提起城市规划,河内人口扩张很快,交通堵塞问题严重,市委希望重新规划市区,搬迁政府部委的办公楼。这种话题大家自然是原则支持,细节反对,尤其涉及本部门利益时。

冯生雄听着众人的争吵,暗暗琢磨背后的故事。他清楚黎光荣隐藏着一些内情,他不怪黎光荣,这与友谊无关,而是正常的自我保护,设定界限是成熟的人际关系,对人对己都有好处。军队虽然单纯些,可同样听到风言风语。

越南政治格局确实已经转变,从早期的胡志明、黎笋时期的政治强人,过渡成为集体领导、相互制衡,越共总书记、国家总理和国家主席分别掌控党政军,政治局不再设立常委,而由十四名委员和两名候补委员共同决定。这种局面避免了独裁,但一旦意见分歧时,就无法前进,陷入瘫痪状态。

近年来,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像中越关系、经济改革、政治改革、私有化,越南高层分歧严重。随着国家的逐渐开放,民众权利的呼声愈发高涨,舆论骚动不安,加剧了各种矛盾。还有一点没人敢公开讨论,是政变的可能。东方国家鲜少集体领导成功的例子,从国民到精英,潜意识喜欢独裁掌控。如果某一派势力觉得忍无可忍,抢先发动政变,谁都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理论上政治局委员决定党内大事,然后越共总书记通过中央军委控制军队,可十六个政治局委员无法涵盖越南全部权力人物,比如最高法院院长、最高检察院院长、财政部长、外交部长、陆军司令等让都不是政治局委员。越共中央委员会有175个委员和25个候补委员,倒是覆盖面很大,可公开投票选举的话,结果怎样,没人知道。

冯生雄突然领悟高层的用意,既然各方势力相互钳制,在矛盾激化之前,不如先让各派人马充分表达观点,释放压力的同时,寻找妥协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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