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五章 5-2 报复(1)

2.

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

 

佳密清真寺兴建于1908年,它的规模按照今天标准来说有些逼厌,同后来建造的国家清真寺相比,小的可怜,可在当年来说工程浩大,不仅本地穆斯林竭尽全力捐赠,世界各地的穆斯林也慷慨解囊,所以它在吉隆坡,乃至马来西亚的地位尊贵,主持的阿訇斯理阿里芬也是马来西亚最有影响力的宗教领袖。

当尖塔响起宣礼员悠长洪亮的声音时,亚述该按照惯例离开五金店,从西门走进寺内,脱鞋放进塑料袋。遮住头,在石盆前洗净两脚、脸、脖子和小臂。他和几个熟人打招呼,随着人流走进大厅。

清真寺内空间不大,可装饰风格是少见的拜占庭风格,设计师和很多工匠来自土耳其,这些年来保存良好,到处可见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嵌着金丝细工的雕刻和金属吊灯。一根根巨大的立柱漆成蓝金两色,足有四层楼高,蔚为壮观的彩色玻璃直伸向中央天国般的穹顶。

亚述该尽管已经来了无数次,可还是习惯性地仰面朝天望去,他感觉像是向天国朝圣。这座清真寺蕴含的巨大感染力深深地打动他,真主的伟大无可置疑。不过当他看到新新提阿訇出现在讲台上时,心里一沉。

新新提阿訇相貌英俊,一双眼睛尤为灵动深邃,满脸浓密的胡须也不能遮掩他年轻的容貌。他出生在英国世俗家庭,大学时期听到了真主的呼唤,重回穆斯林世界。他毕业于沙特阿拉伯的利雅得伊玛目大学,在圣地麦加清真寺实习了两年,回到故乡马来西亚。斯理阿里芬阿訇年老多病,新新提阿訇和另外两位阿訇时常代替他做祈祷。

新新提阿訇没立刻宣布祈祷开始,而是缓缓巡视屋内,严肃深沉的目光和每个人做无声交流。他目光扫过亚述该的面孔时,亚述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不流露任何表情。他比谁都清楚,在新新提阿訇虔诚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残忍的心,他真正信奉的是最极端的瓦哈比教义。

当祈祷终于开始时,亚述该把前额贴在祈祷毯上,口中念诵着穆斯林的祷告词。他喜欢这一刻,既有生活中难以体会的宁静,又有历史的连接。清真寺用一块块石料、大理石和青金石修筑,又用金箔、画像点缀,记载着十几个世纪的信仰。他相信灵性,也相信这和时光一样古老的语言。

新新提阿訇结束祈祷前,照例演讲几分钟,他喜欢讲述一个真正穆斯林身上肩负的责任,真主期待穆斯林应该完成的任务。今天,他引用了《古兰经》不太为人所知的一段话,大意是先知默罕默德面对考验,如何拒绝世俗的诱惑,遵从真主的召唤。

亚述该走出大门时,琢磨着阿訇最后的话,“圣战的号角吹响时,哪怕声音再微弱、再遥远,我们都应竭尽全力支持抗击异教徒的兄弟姐妹。”

一名白衣少年拦住他说,“尊敬的亚述该,新新提阿訇请您去小会客室,他有事找您。”

“好的。”亚述该知道少年是清真寺经文学校的学生,顺手递给他一张钞票。

少年感激地笑笑,快步跑开。经文学校的学生多半来自最贫穷的家庭,一点钱可以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快乐。

小会客室位于观礼台旁边,门口有一棵参天大树,是从前建筑留下的唯一遗物。亚述该经过时,抚摸着树干,闭上眼睛,感受历史的传承。

新新提阿訇还未出现,屋内坐着三个人,亚述该认识其中两人,“婆罗飘香”餐厅老板拉扎克和游艇俱乐部的老板阿兹莎。他们起身拥抱他,相互问候。第三人漠然地坐着,屋内数他最年轻,却最没有礼貌。亚述该从未见过此人,他瞥了他一眼,探寻地看向拉扎克和阿兹莎,他们微微摇头。

过了十分钟,新新提阿訇匆忙地走进来,热情地问候每个人。他介绍陌生人的名字是伊布拉欣,来自沙特阿拉伯。伊布拉欣仅仅点头示意。

一名罩着黑纱的年轻女人默默端上茶水和蜜饯,新新提阿訇等她出去关上屋门才说,“尊敬的先生们,你们都知道中国人压迫我们的穆斯林兄弟姐妹,但你们一定不知道最近在哈萨克斯坦,一个有权势的中国人玷污了一位穆斯林少女的荣誉,还把她推下高楼,伪装成自杀。邪恶的哈萨克斯坦政府助纣为虐,不仅不惩罚作恶的中国人,还逼迫少女家人接受自杀的说法,并关押殴打抗议的亲戚朋友!”

“我怎么没听说?我在哈萨克斯坦有不少朋友,这种事情发生,他们应该告诉我。”拉扎克说。他熟悉中亚国家,定期接待来自中亚各国的客人。

“对啊,我也没听说。照理说,哈萨克斯坦的兄弟们虽然不像我们这样虔诚,但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不会含糊,最起码要逮捕中国人。是不是你的消息有误?”阿兹莎说,“对了,上个星期我倒是遇到一个来自中国的维族人,他说中国政府近两年改变强力镇压手法,躲在背后,用各种手段贿赂收买意志薄弱、贪婪的穆斯林兄弟为他们做事。”

亚述该没吭声,他想听听伊布拉欣说什么,伊布拉欣还是不理不睬的样子。

新新提阿訇说,“这件事千真万确。这个邪恶的中国人受到哈萨克斯坦总统身边人的保护, 事发后所有证据都被销毁,秘密警察威胁少女家人和当地阿訇,如果胆敢抗议示威,他们将用反恐法律逮捕所有人。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当地清真寺的一名助理阿訇,他是我在沙特阿拉伯经文学校的同学,诚实善良,绝不可能撒谎!”

拉扎克和阿兹莎交换目光,拉扎克说,“我们相信你的话,新新提阿訇,可这件事我们能做什么?哈萨克斯坦距离遥远,我们提供不了实质性的帮助。上次袭击异教徒,马来西亚警方一直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们可以通过媒体揭露中国人的卑劣罪行,引起世界舆论的关注,迫使他们惩罚有罪的汉人。”亚述该说。

“不,空洞的言论、软弱的抗议已经过时了,我们必须更强硬,让中国人明白他们不能为所欲为,他们的罪行会受到惩罚!”新新提阿訇激动地说,他的眼睛燃烧着火焰。

“你准备怎么惩罚他们?”拉扎克嘲讽地问。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新新提阿訇见他们惊讶表情,难以掩盖兴奋之情,指着伊布拉欣说,“伊布拉欣兄弟制定了一个非常精妙的复仇计划,到时候不仅中国人将为之颤抖,整个世界也将知道我们马来西亚穆斯林崇敬真主的决心—”

“斯理阿里芬阿訇知道这件事吗?我们有过决议,任何大规模的行动必须先得到执行委员会投票同意!”拉扎克不安地看着亚述该和阿兹莎,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拉扎克兄弟,上个月斯理阿里芬阿訇任命我为代理执行委员会秘书长,你也在场。我有权力自行决定支持穆斯林兄弟的正义抗争。伊布拉欣兄弟不是我们马来西亚公正联盟的成员,这次行动他独自策划和领导,我们只是需要提供道义和后勤的支援,所以无需整个执行委员会的投票!”

“你这是狡辩,我—”

阿兹莎拍拍拉扎克的膝盖,打断他说,“新新提阿訇,请原谅拉扎克兄弟的激动,马来西亚政府在邪恶的美国撒旦支持下,用各种手段监视我们,寻找铁血镇压的机会,我们需要谨慎小心。请你详细解释一下,伊布拉欣兄弟将领导什么样的行动,我们又需要提供什么后勤支持?”

伊布拉欣首次开口说,“有真主的指引和保佑,我们将打击中国政府在马来西亚的工厂,目标遍地都是,中国人必须明白任何压迫穆斯林兄弟的行为都将受到十倍的报复。至于细节,为了安全考虑,我暂时不能说,不过你们用不了多久就能从电视上看到!”他冷笑,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我需要你们提供的后勤支援是安全屋和交通工具。我的队员们用假护照进来,不懂马来语,需要当地人掩护。”

“你动静闹得这么大,马来西亚政府不会坐视,会抓很多人,我们都会被牵连!”亚述该说。

“马来西亚政府真正在意的是推脱责任,他们才不在乎中国人呢,真主知道他们心里多么憎恨华人。你们放心吧,伊布拉欣兄弟的队伍里有好几个参加过叙利亚圣战的维族人,他们都做好了为真主献身的准备。就像泰国爆炸案一样,是中国人袭击中国人,不会牵连到你们!”新新提阿訇说。

“如果这样,倒是值得考虑。来马来西亚的中国游客这么多,有几个反对中国政府的人不稀奇,出了事,马来西亚政府也能推脱。”阿兹莎说。

“我还是认为需要通告斯理阿里芬阿訇,并召开执行委员会讨论这件事。”拉扎克看着亚述该说。

亚述该低头避开拉扎克的目光说,“如果只是提供后勤支持,我不反对。”

“那么支持伊布拉欣兄弟行动的建议就通过了。这里有具体的事情需要你们分头去做,我已经列出名单。”新新提阿訇递过来几张纸。

亚述该回到五金店,站在柜台后接待了几个客人,可他有些心不在焉,竟然连续两次算错价格。晚上七点半,他让店员提前下班,说他来打烊。店员有些奇怪他突然的慷慨,但还是开心地背上背包离开。他锁上前门,走进后面的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只储存了一个号码的手机,装上电池,发送了一条信息。

半小时后,有人咚咚敲门,身穿便装的反恐安全局高级探员,达达萨米一身酒气地站在门口大嚷,“老板,我家灯泡坏了!”

亚述该勉强微笑说,“先生,请进来,我帮你找灯泡。”他带上门前,扫了眼街上的人群,猜测新新提阿訇是否派人监视自己。

走进店里,借着货架的遮掩,他愤怒地说,“你这么上门,难道想害死我吗?上次我告诉你们绑架人质的事情,他们已经怀疑我了!”

“镇静,你很安全,我是你的顾客,没人怀疑你!”达达萨米随意地拿起两个节能灯灯泡,“这灯泡性能如何?不是中国的劣质品吧?”

“别打岔,有大事发生!”亚述该尽量简明扼要地叙述了清真寺里发生的事情。

达达萨米听后,表情变得严肃,询问了几个问题后,说要立刻回去汇报,让亚述该等待他的信息。他估计,反恐安全局的上司甚至局长会叫亚述该去办公室亲口讲述。

“新新提阿訇让我做的事情呢?”

达达萨米想了想说,“照着他们的指示做,装着任何事情没发生过。”

第二天傍晚,新新提派人来店铺提取了十箱炸药、雷管、导火线和引爆装置。第三天,反恐安全局没有任何动静,亚述该有些坐立不安,他给达达萨米发送信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晚他很晚才关店铺门,除了顾客,没人登门拜访。

第四天中午,他坐下来吃饭,打开电视机,看到正在直播的惨剧。

吉隆坡郊区,十几辆电视新闻车和几十辆警车混乱地停在一处宽阔的停车场里,数百名武装警察围着一座五层高的青绿色大楼,一道黄色警戒线外站着几十名记者和数百名旁观者。电视镜头对准大楼的牌匾,中文和马来文书写的“吉隆坡仙人湖海产品加工厂。”一名记者在叙述,一个小时前,这家中国工厂召开成立五周年庆祝会,五百名当地员工聚集在大楼前,中层管理人员和来自中国的集团高管们以及中国大使馆的数名外交官员坐在高台上,两名吉隆坡华语电视台的实况转播。庆祝会开始没多久,开进来两辆伪装成送食物的面包车,一群手持AK47的蒙面黑衣人包围主席台,驱散保安和员工,把台上所有人押进大楼里。两名记者见识不妙,扔下摄影机,随人群逃跑。警方很快赶到现场,封锁了大楼。黑衣人暂时还没开枪,他们给吉隆坡主要媒体打电话,自称是“新疆维吾尔族独立运动”成员,向中国政府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调查哈萨克斯坦‘喀什米尔’宾馆女服务员热赞亚跳楼自杀一案,允许国际媒体自由采访死者家人和同事。第二,释放监狱里所有被关押的维族人。第三,永久性停止汉人迁入新疆,补偿维族人损失的土地。

整个下午,吉隆坡所有电视台都中断其他节目,实时报道这起发生在中国企业的绑架案件。吉隆坡警察局局长班迪卡接受采访时说,警察和黑衣人保持热线联系,黑衣人保证只要中国政府愿意谈判,就不会伤害人质。吉隆坡中国大使馆紧闭大门,不接受媒体采访,直到下午四点才迟迟发表一份书面声明,说中国政府已派人赶往现场,和武装分子进行面对面的谈判。

电视台摄影师拍摄到一名西装男子匆匆地走进玻璃门。五分钟后,玻璃门突然打开,西装男子被扒去上衣,赤裸上身,两手绑被绑,跪在地上,一名黑衣人拿着麦克风用流利的英语宣布,“中国政府没有诚意,我们只能惩罚这些亵渎真主的异教徒!”

另一名黑衣人走过来,高举起雪亮的大马士革弯刀,砍下了中国代表的脑袋,脑袋滚落出门外,脖颈却没鲜血喷溅出来,尸体保持原来姿势不动,电视画面诡异阴森,很多目睹这一场面的观众吓坏了,纷纷打电话抗议电视台的直播。

黑衣人并未住手,拉出五个中国人质,轮流砍下他们的脑袋,然后宣布给中国政府一个小时的时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未能有过官方解释,马来西亚国会的调查也没能得出结论。人们从电视镜头上看,警方先发动攻击,几十名身穿防弹衣、戴着头盔的警察冲进大楼,一阵枪声和爆炸声后,警察纷纷退出,其中几人受伤,被同伴抬出来。一直在停车场待命的马来西亚反恐部队的军人在武装直升飞机和装甲车的支援下,冲进大楼。枪战持续了近半个小时,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浓烟腾起,半座大楼倒塌。

当晚,马来西亚政府宣布,十二名恐怖分子、三十四名人质和七名马来西亚军人死亡,救出五名受伤人质。

消息陆续传出,十二名恐怖分子都是新疆维吾尔族人,参加过叙利亚内战,从新加坡入境。他们在伊斯兰国组织的支持下,策划和实施了这一次恐怖袭击行动。马来西亚民间传说,中国政府施压,迫使马来西亚政府采取军事行动。

世界多个穆斯林国家出现反华游行示威,欧美主要城市的穆斯林集会,抗议中国政府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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