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四章 4-2 越南书店老板(1)

越南,河内

 

外国游客游览越南首都河内,很少愿意踏足黎笋路。街道两边,建筑物密密麻麻,会使得墙体,千篇一律的苏联风格,令人压抑。而且道路狭窄,下水系统,隔三差五地堵塞,路人只能走在污水中。

“天空书店”夹在一连串的小饭店、杂货店当中,招牌很小,很不起眼,人们很容易错过油漆斑驳的木门。而且,随着电脑和手机的普及,阅读的人越来越少,书店勉强存活。店主武文嘉早上九点开门纯粹是习惯使然,与其在家里听妻子唠叨,他更喜欢书店的清净。

当听到下面音乐门铃响起时,他惊讶地看着墙上的时钟,九点二十分,学生还在学校,谁这么早来书店?随着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放下手上的畅销书《越南的机遇和选择》,猜测来者的身份。

“早上好,先生!”他透过眼镜上缘,看到一个有些肥胖的年轻男人,尽管衣装普通,但给人感觉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嗨,你好,这天气,简直热死人!”来人摘下帽子,解开衣领的两个纽扣,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水。

“喝瓶冰镇酸梅汁吧。”武文嘉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饮料递过去。

“太谢谢你了,你救了我的命!”来人大口喝着果汁,目光四下扫视,最后落在武文嘉看的《越南的机遇和选择》,“你卖这本书?我听说官方禁止发行。”

“你需要吗?你应该已经在国外看过,除非你准备送人。”

“这么明显吗?是我的越南话露了馅?我还以为我能做个本地人呢!”

武文嘉没吭声,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我叫卢梭,越南后裔,法国长大。”越南卢梭伸出胖乎乎的手掌。

武文嘉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依然探寻地望着对方。

“武文嘉先生,你本人和照片很像。”卢梭微笑,又环视屋内堆积的书籍和狭小局促的空间,仿佛在酝酿时机。“我们不知道你靠书店为生,否则一定早联系你。”

“我喜欢书,人们总需要它,虽然生意不怎么样,可足够养家糊口。”武文嘉摘下眼镜,揉着有些酸痛的鼻梁。

卢梭点点头,似乎赞同他的观点,可目光审视探寻。武文嘉习惯性地沉默,他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知道最好等对方说出来意。

“我和一些朋友是你网站的追随者,我们很认同你的理念,越南应该重新审定国家发展方向,正视中国的危险。”

“越南政府并不认同,中国在越南有很多投资,中国人很懂得公关,懂得收买那些有影响力的越南人。老百姓不在乎政治,只想赚钱发财,不像以前的人那么关注国家大事。”武文嘉。

“所以我们认为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应该继续做下去。我们愿意支持你,这些钱是给你的。”卢梭从口袋掏出两叠欧元放在柜台上。

武文嘉见钞票面额为一千元,还以为看错了,仔细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他偶尔接到海外越南人的捐款,数额有限,最多一两千欧元,这个卢梭出手阔绰,到底什么来头?

“你是法国政府的特工?”他低声问。

卢梭爆发出一个胖子特有的笑声,“法国政府?哈哈,法国佬早已雄心不再,整天沉湎于食物,才不在乎越南的鸟事!请放心,这些钱来路光明正大,都是心系故土的越南人的心意。我们喜欢你的文字,请继续写下去,警告民众中国的威胁,日后我们继续援助你。”

武文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卢梭冲他笑笑,“再见,武文嘉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卢梭先生?”

卢梭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武文嘉拿起桌上一本越南女诗人清关夫人的作品集,“你最好拿着这本书,警察偶尔监视我的书店,他们盘问你,你就说买书。”

卢梭手掌摩挲着封面,瞥了眼书名,冲着武文嘉点点头,消失在楼梯口。

武文嘉看着窗外,卢梭坐上一辆拉客的摩托车,很快融入拥挤的车流中。武文嘉四下张望,没发现监视书店的警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最近没什么敏感节日,他也没写太犯忌讳的文章,警察放松了监视。他点了一遍钞票,总共十二万欧元。他不禁有一次胆颤心惊,卢梭到底想干什么?没人给一个寂寂无闻的书店老板,捐赠这么多钱。

武文嘉很需要这笔钱。这些年书店收入每况愈下,若没有好心人的捐赠,根本无法维持。但收下后会发生什么?武文嘉早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越南没有天上落馅饼的好事。

接下来一个星期,武文嘉食无味夜不寐,每一个电话、每一次门响、每一个陌生人都让他坐立不安。他面色憔悴,连老婆都同情心发现,主动问他是否生病。他不敢去银行存钱,也不敢让老婆发现,只能裹好藏在书店一堆旧书下面。每天晚上他都担心盗贼入室、火灾鼠噬等意外,白天他则无数次地盯着藏钱处,头脑被各种念头缠绕,连最喜欢的阅读也失去兴趣。他甚至开始憎恨卢梭。

当两名便衣走进书店,要求他跟他们走的时候,他几乎如释重负,忘记查看他们的身份就锁上大门,坐进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轿车。便衣把他夹在中间,一路沉默。轿车开到郊区一个陌生地方,停在一座没有标志的大楼前。他们把他带进一个很小的审讯室,四壁空空,屋内只有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

便衣拿走他的腰带和鞋带,让他独自坐在屋子里。过了很久,一个高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武文嘉,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找你吗?”他说话声音平淡无味,如同他的那张脸,没什么明显特征,但是当他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感到芒刺在身。

武文嘉见过不少类似的人,明白自己身处政府的执法机构,这些执掌生杀大权的人,可能决定过太多普通人的命运,都有一种丛林肉食动物的特征。武文嘉蹲过两年监狱,吃尽了苦头。他好像又闻到牢房的臭气,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们是谁,警察吗?区警察分局的黎科长说我可以正常经营书店。”

“让我们先弄清楚规矩,这里我们问话,你回答,听懂了吗?”男人说话语气依然四平八稳,可恐惧的阴影慢慢地蔓延。

“我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吗?”武文嘉用力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不让自己颤抖。

“这哪像是一个清白人应该问的问题?”男人发出刺耳的笑声,他拍了拍文件夹,“我们干这行久了,就像你们能一眼分辨出谁是真心购买的顾客,我们从你一个问题就能知道是否抓对了人!”

“长官,可我认不出谁是顾客。”

“那是因为你的心思压根没放在书店,全用在写你那些诋毁政府、煽动民众的文章上!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男人翻看文件夹,“你1995年从越南民族学院法律系毕业,没从事过一天法律工作,却到处参与反政府示威。1999年,你因为组织纪念抗击中国入侵战争20周年的大游行,被判刑五年。你服刑三年,假释出狱。你父亲去世留下一笔遗产,你买下这个书店,继续暗中组织反政府运动。2009年,你被提前逮捕,错过了纪念抗击中国入侵战争30年的集会,逃过一劫。但你屡教不改,成立好几个网站,叫什么‘反抗中国侵略’、‘警惕中国蚕食’、‘越南觉醒’、‘越南勇敢者同盟’。你们反对政府外交政策,反对中国投资越南,反对和中越经济贸易。为了掩盖身份,这些网站都是你通过国外的服务器设立,有人帮助你做日常维护。我没漏过什么吧?”

武文嘉幻想过无数次这个时刻的来临,他发誓要保持镇静,不给政府的狗腿子们满足的快感。可事到临头,他不自觉地呼吸急促,脉搏加速。他咬牙说,“不,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越南政府把国家带入歧途,历史将审判你们,你们将是民族的罪人!”

男人脸色顿时变得阴暗,他瞳孔缩小,紧紧盯着武文嘉,武文嘉感觉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阵子,男子表情松缓些。“祸从口入,小心说话。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最好不要测试我的底线。你不过是一只蝼蚁,没人在乎你的死活。我可以把你关在这里,三年、五年,甚至一辈子!”

武文嘉暗暗松了口气,他了解这一类人,他们想要对你下手绝不会提前警告,威胁你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你们是秘密警察吗?抓我来的人没出示证件。”

“秘密警察?你他娘的在什么狗屁学校上的学?大猩猩教育你的吗?记住,社会主义国家从未有过、也不需要秘密警察!”

“那你们是?”

“我们是保卫人民的勇士,维护国家利益的铁拳,越南最可爱的人!”

武文嘉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感觉像是做梦,眼前一切不是真的。

“我们请你过来是因为你触犯了法律,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你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无心,我们尚未作出决断。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我,我……”

男子身体前倾,紧盯着武文嘉,一字一句地说,“坦白交代,他是谁?”

武文嘉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他低头捂着脸,那天的情景重现脑海,一定是卢梭这个傻瓜被人跟踪。 “他自称卢梭,越南裔法国人。他认同我的看法,鼓励我继续写文章。”

“除了鼓励,他还给你什么吗?”

“十二万欧元。”

“钱呢?”

“我藏在书店里。”

男子打了个响指,有人推开屋门,送进来一个纸袋。男子从纸袋里拿出两捆砖头状的欧元,“是这些吗?”

武文嘉大吃一惊,慌忙点头。

“没人平白无故地送这么多钱,他是不是收买你做外国间谍?”

“不,不,我发誓没有这回事,他就是让我继续更新网站!”

男子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武文嘉,反复盘问他和卢梭的会面过程,逼他回想每一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等男子终于停止审问,武文嘉被吓得半死,额头的汗水都不敢擦拭。

“你胆敢和外国间谍见面,不报告政府,还答应为人家做事,险些给国家安全造成严重损失,你知道你触犯了多少法律?判处你二十年徒刑一点不为过!”

“长官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间谍,是他主动上门找我,我以为他是顾客啊!”武文嘉清楚间谍罪的严重性,他的小身板可没法再熬两年监狱。

男子做个安慰手势说,“虽然你隐瞒不报,应该罪加一等,可考虑到一些特别因素,你态度还好,也还算配合,对于人民内部矛盾,我们还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可以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一定为您完成任务!”

“蠢蛋,不是为我,是为了国家、民族,”男子瞥了眼武文嘉,食指指着他的胸口说,“还为你自己!”

“长官先生,您要我做什么?”

男子抽出两张纸,滑过桌面,“你要把这个发表到你的网站上,同时联系外国记者,把文件透露给他们!”

武文嘉扫了眼文件题目,不禁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政府机密文件,我。。。”

“你什么?”

“我不能违反国家法律!”

“你想耍我吗?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成了守法公民?你不刊登,我也不勉强,我们走正常程序,让警察处理你。”

“可是,可是,如果我刊登了,警察就不找我麻烦?”

“听好了,第一,警察不会找你;第二,即便有事,我们也会保护你。只要你严守口风,不说出我们见面的事,我保你平安!”

面对男子狡黠目光,武文嘉心知不可信,但又不敢违背,“长官,求你不要忘了你的话!”

“我们当然说话算话。”

“我还有一个要求,请允许我卖掉书店,给我老婆孩子留点生活费用。”

“不能卖,你的生活必须保持原样。”男子想了想,扯开钞票包装,点了一万欧元,斜睨武文嘉一眼,又加一万欧元,放在他面前说,“拿着吧,我也不要你记得我的好处,你最好节省着用!”

第二天,越南国外最大的五家越南语网站同时刊登了两份文件,第一份是《中国政府就越南教科书的外交照会》,中国质疑越南教科书二十七处不实,包括1979年中越战争起因和越南平民死亡数字。这些不实之处,将严重影响中越友好关系,伤害中国人民感情。越南政府公文回复,将仔细审阅教科书。越南政府重申维护中越友好关系的意愿。第二份文件是越南农贸部的内部秘密调查,中国在越南的企业普遍违反越南劳工法和环境保护法,中国人大肆贿赂越南政府官员,越南政府监管不力。

海外越南人情绪激昂,欧洲越南人同盟在巴黎发动了一场数千人的示威活动,留美越南人在旧金山游行示威,反对中国对越南的经济侵略政策。但越南国内媒体没见报道,事情几乎销声匿迹。但就在这时,美国《洛杉矶时报》头版刊登了相关专题报道,除了两份文件外,还提到过去两国的数次武装冲突。越南媒体竞相刊载,连篇累牍地聚焦中越关系,1979年的战争被重新提起,连续三天越南大城市出现反华游行,一系列中资企业遭遇打砸抢,上百人受伤。越南国会议员公开质疑政府,越南总理被迫承认两份文件的真实性,宣布暂缓和中国的一系列经济合作项目,盘查越南的中资企业。

一个星期后,警察逮捕武文嘉,罪名是他违反假释条例,销售违禁书籍,偷税漏税,从事违法经济活动。虽然起诉书没提及那两份文件,他对真实原因心知肚明。

河内中级法院宣判武文嘉有期徒刑十年,他始终没听到神秘男子的消息。等他在监狱里熬了一个月,还没听到动静,才彻底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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