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三章 3-2 尼泊尔小贩(2)

尼泊尔

 

喜马拉雅山脉上空的太阳,暴烈炙热,人们避免正午出门。

流动小贩扈马力德如往常一样,在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出门。想抢占东大街最好的位置,不能怕晒。他刚走过学校,就看到一支找他麻烦的警察,“斗鸡眼”,他试图推着食物车避开,可“斗鸡眼”的同伴,另一个喜欢戴墨镜的警察躲在墙角,堵住他的去路。

“你不是躲着我吧?”“斗鸡眼”从推车上抓了一块羊肝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呸地吐在地上,“什么鸡巴玩意,你们印度佬不能做点给人吃的食物吗?”

扈马力德咬着下唇,沮丧地望着警察。他知道今天不会好过。他出生在尼泊尔,可父母来自印度,备受当地人歧视。

“你欠着管理税不交,头儿大发雷霆,要从我们腰包里扣钱,你想让我老婆孩子饿肚子吗?”“墨镜”说。

“月初我已经交过钱了,尼赫鲁先生说我们只需要付一份税钱。”扈马力德硬着头皮说。

“尼赫鲁那个母牛和猪生的杂种,就知道煽动你们印度佬和我们作对,我们迟早收拾他。市长已经说了,取消优惠待遇,印度佬和本地人付同样的税。你欠着500卢比,今天必须交上来!”“斗鸡眼”抓着他的衣领吼道。

“警察先生,最近生意很不好,我得养活五个孩子,实在没钱交税,请给我几天时间。”

“你们印度佬就像母猪一样,到处下崽!”“墨镜”鄙夷说。

“斗鸡眼”咧嘴狞笑,猛地从后面牢牢抓住扈马力德的胳膊,“墨镜”熟练地搜查他的口袋,找到两百多卢比,揣入怀里。

“那是我今晚买肉的钱!”他挣扎。

“闭嘴,蠢猪!”墨镜给了他两记耳光。

“下个星期补交欠款,否则你就不用摆摊了!”“斗鸡眼”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扈马力德坐在泥坑里,瞧着两名尼泊尔警察走远。他慢慢地爬起身,拍打身上的淤泥,路过的一群尼泊尔妇女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耻辱在他胸口燃烧。

下午东大街的生意很冷清,昨天入住旅馆来的欧洲登山客人已经离开,新来的日本登山队好奇围观,用手机拍摄。扈马力德早已经懂得各国人的喜好,知道日本人很在意饮食卫生,嫌他推车简陋。

他看到一对韩国游客,忙用韩语打招呼,结果发现他们来自中国。中国人敢于尝试,点了一份拌羊杂和烧饼。一旦开张,生意顿时改观,几个不知从哪来的长发白人也过来购买。他忙着应付客人,一群本地顽童趁机贴近,他赶走他们,还是发现丢了两个烧饼和一些羊肉。

他一直守候到午夜,等对面咖啡厅关灯打烊才收摊,收入少得可怜,270卢比,只够买第二天的羊肉,家里五个孩子又要吃野菜、烧饼和骨头了,妻子已经抱怨过几次,孩子们长身体,需要吃些肉。他咬着嘴唇,愤怒再次在体内涌起。

他先去屠夫家买好羊肉,经过尼赫鲁的小杂货店时,犹豫片刻,上前敲门。出乎他的意外,尼赫鲁很快开门,一如既往地热情,拉他进屋。昏暗的灯光下,桌子旁还有一个客人。尼赫鲁介绍说是印度来的表哥,名叫塔卡卡。塔卡卡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相貌普通,有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掌。眼睛闪烁着一种常人少有的警觉,像高山的野兽。他冷淡地打招呼,收拾起桌面的两份报纸和一叠纸张。

尼赫鲁端上老婆做的酥油米粉和水果,扈马力德感激地吃了些,讲述了两个尼泊尔警察的敲诈。尼赫鲁皱起眉头,说明天去找本区的区长和议员,为他的不公待遇讨个说法,到时可能要他指认警察。扈马力德说他不想惹麻烦,只想不再被敲诈。

塔卡卡突然插话说,不能轻易便宜这些黑心尼泊尔警察,他们敲诈勒索印度族裔上瘾,不尝点厉害,不会罢手。他让扈马力德明天带他去找他们,他要亲自和他们谈谈。尼赫鲁犹豫说闹出事情不好,当地人仇视印度族裔情绪很深,容易发生大规模的骚乱。他可以谈判解决这件事,尼泊尔的政府官员还算通情达理。

塔卡卡很不以为然,他说大棒和萝卜必须同时握在手里,否则别人会认为你是没牙齿的老虎。尼赫鲁还想争辩,塔卡卡咳嗽一声,说还有家乡的事情告诉他。扈马力德感觉尼赫鲁似乎有些忌惮这个印度表哥。他起身告辞,尼赫鲁送了他两条咸鱼和一大块奶酪,坚持不收钱。

孩子们看到扈马力德回家,又带了食物,非常开心。他切开一条咸鱼,平均分给每个孩子,然后赶他们上床睡觉。他和老婆在厨房忙碌了两个小时,准备好第二天的食物,老婆见他心神不安,询问怎么回事,他支吾过去。

第二天下午出门时,扈马力德特意避开尼赫鲁的店铺,不曾想塔卡卡已经坐在街口的树荫下。塔卡卡似乎看出他的紧张,安慰他说不要担心,只要指出两个警察,其他由他负责。

外表看,塔卡卡并不强壮,也没携带什么武器,可扈马力德感觉到他身上蕴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让人不敢违背他的意愿。

扈马力德推着餐车走向东大街,心里暗暗祈祷不要遇上“斗鸡眼”他们,尼泊尔警察好吃懒做,很少愿意白天顶着毒辣阳光巡查。他的祈祷似乎奏效,一直走到咖啡厅外,他也没看到他们的身影。今天生意特别好,三支欧洲登山队和一大群中国游客住满了宾馆,想吃羊杂的客人围住餐车,他不停地忙碌,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塔卡卡开始还站在一旁,后来就不知道去向。

突然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瞧瞧谁在闷声发财,这不是我们的印度朋友吗?”

不用抬头,扈马力德已经听出“斗鸡眼”的声音。他看到“斗鸡眼”和“墨镜”抱胸站在几步外,腰间的警棍像尾巴一样晃动。他下意识地寻找塔卡卡,还是看不到塔卡卡的身影,扈马力德稍微放心。两个警察站在旁边一唱一和,嘲讽贬低印度族裔肮脏的食物,幸好客人们听不懂。

扈马力德应付完一拨客人,抽空走到“斗鸡眼”面前,陪笑说,“警察大人,你们不是说下星期再来收钱吗?”

“放你妈狗屁,你这个臭印度摆摊的,我们什么时候来要听你指挥?”“斗鸡眼”随手甩他一记耳光。

“墨镜”挡住同伴,搂着扈马力德的肩膀说,“他心情不好,别和他计较。我们队长很快过生日,需要些香火钱送喇嘛。你自己说准备孝敬多少?”

扈马力德心里叫苦不迭,他感觉到肩头“墨镜”的胳膊开始用力勒着他的脖子,挣扎着搬开。“老爷们,求求你们,我已经欠钱做生意,家里老婆孩子还饿着肚子,你总得让我吃口饭吧?”

“混蛋,你们印度猪就是贱脾气,好说好商量不行,非要来硬的!”“墨镜”要抢扈马力德口袋里的钱,扈马力德推开他的手,两人纠缠在一起。“斗鸡眼”握着警棍从他背后袭击,打在后腰。他顿时瘫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警察掏空了他的口袋,屈辱的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

“嗨,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塔卡卡突然出现,他推开几个看热闹的游客,大步走过来。

“你他妈的是谁?赶紧滚蛋,别惹老子生气,连你一起收拾!”“斗鸡眼”举着警棍指着塔卡卡胸口说。

“墨镜”嗅觉灵敏些,想要避免冲突,警告说,“警察执行公务,和你不相干,乱管闲事,我送你进监狱!”

塔卡卡的动作迅即如闪电,扈马力德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斗鸡眼”手里的警棍已经落在他手里,两个警察倒在地上。他舞动警棍,击打在他们脚踝、膝盖、肘关节等脆弱部位,他们开始还像杀猪一样嚎叫,没过多久就只能哼哼唧唧。塔卡卡搜干净他们身上的钱,又照着裤裆各踢了一脚,他们声音微弱地哀求。

“你没事吧?”塔卡卡扶起扈马力德。扈马力德惊恐地望着两个警察脸上的血污,身体颤抖不已,好像他被暴打了一顿。他见识过尼泊尔警察的霸道,知道等不到晚上,成群的警察会袭击他家,打他个半死,幸运的话他被抓进监狱关上三五个月,倒霉的话他得服刑几年。

“如果你想继续摆摊,我建议你换个位置,有这两头猪在旁边会影响客人的食欲。”塔卡卡若无其事地说。他把搜到的钱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扈马力德,另一份塞进自己口袋。

“我回家!”扈马力德勉强说。

塔卡卡表情奇怪地望着他,好像不明白他怎么了。

扈马力德沉默地推着餐车,想要直接回家,塔卡卡却硬拉着他进了尼赫鲁的店铺。尼赫鲁听说发生的事情,顿时怒气冲天,几乎咆哮说,“塔卡卡,你说过你会保持克制!”

塔卡卡满脸无辜地说,“他们殴打可怜的扈马力德,我怎么办,坐视不管吗?再说,你没见到那两头猪,根本听不进人话,没宰了他们算他们走远!”

“那两头猪有很多同伴,他们会拿着枪来报复的!”

“让他们来,他们会发现犯下此生最大的错误。”塔卡卡走到墙角,搬开两袋子洋葱土豆,拉出一个木箱,里面放着一排乌兹冲锋枪。他拿起一把冲锋枪,装上弹夹,拉动枪栓上膛子弹,冲着惊愕的尼赫鲁和扈马力德冷酷地笑笑,“好好先生,谈判的时候过去了,现在要拿起武器,维护我们印度人的权利了!”

“你疯了吗?尼泊尔人将调动军队屠杀我们!”

“如果他们这么做,才是疯了呢。我保证,印度军队绝对不会允许尼泊尔军队介入!”

“你怎么保证?尼泊尔人会向中国人、美国人、国际社会求援,他们不会坐视印度吞并尼泊尔的。你将让很多人白白流血,最后只留下一片焦土!”尼赫鲁痛心疾首。

“你太胆小怕事了,尼赫鲁,所以尼泊尔人一直骑在我们印度人的头上。”塔卡卡不屑地笑笑,对扈马力德说,“你拿一把冲锋枪回家。”

“我不会用。”扈马力德畏惧地望着闪烁金属光泽的武器。

“非常简单,五岁小孩都会使用。你把枪口对着敌人,扣动扳机就行了。记住,扣动扳机不要超过三秒钟。”塔卡卡硬把冲锋枪塞进扈马力德手中。

扈马力德神志恍惚地回到家中,武器藏在餐车下面。他闪过把武器丢掉的念头,可塔卡卡吓坏他了,塔卡卡虽然是同胞,可比“斗鸡眼”他们难对付多了,丝毫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他家人的死活。

他一进门,老婆就问怎么回事,她已从街坊邻居听说警察被打。他不情愿地解释,她吓得险些休克,孩子们哇哇大哭,一家人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一夜,警察却没出现。

清晨,有人打电话告诉他,警察弄错了身份,袭击了另一个街头小贩的家,不仅抓走了男人,还殴打了他的家人和邻居。

十年来,扈马力德第一次没有上街贩卖食物。他没心思做别的,不停在屋内走来走去。他想不出能做什么,每次手机铃响,他都吓个半死。

黄昏时分,三辆警车闯进村子,十几个尼泊尔警察挥舞着警棍下车。他们的情报似乎不准,咚咚地砸着邻居家的门。扈马力德看到他们,如释重负,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拖了这么长时间,等待太难熬了。他让老婆和孩子们藏在卧室,自己举手走出大门,冲锋枪藏在后院菜地下面。

警察们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却没打他。他们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砸烂餐车,赶出他老婆孩子。几个胆大的村民上来质问,警察用棍棒回答,打得众村民头破血流。

警车刚刚驶出村子,就遭遇伏击,暴风骤雨般的子弹从三个方向射来,第一辆警车里的警察没有半点机会,眨眼间就被打成筛子。第二辆警车上的警察命运并未好多少,一个中弹的警察推开车门,倒在泥泞中。第三辆警车上的警察举手投降,塔卡卡和五个手持乌兹冲锋枪的人围上来。他们救下扈马力德,却没放过投降的警察。全部杀掉,把尸体和警车浇上汽油焚烧。

扈马力德当场加入了塔卡卡的队伍,他并不愚蠢,知道这笔血账已经算在自己头上,尼泊尔警察不杀他誓不罢休。塔卡卡很大度,让他先安顿好家人。

接下来三天,尼泊尔首都陷入彻底混乱,十几个印度裔聚集的居民区同时出现骚乱,警察遭遇有组织的攻击,几十人死亡,上百人受伤,警察拒绝上街执行任务。尼泊尔政府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调集坦克、装甲车和直升飞机进入首都。

扈马力德的村子遭到军队的攻击,一个连的士兵包围了村庄,坦克碾碎了泥土、石头堆积的房屋,密集的迫击炮炮弹落在村内,手持自动武器的士兵们射杀一切活动的生物。塔卡卡带领队伍抵抗了半小时,就彻底崩溃。成功参与过两次袭击警察的扈马力德,运气终于用光,他的乌兹冲锋枪打倒一名尼泊尔士兵,一辆装甲车的重机枪对准他,大口径子弹击中他的胳膊,撕裂他半个身体,他仰望着蓝天,感觉生命一点点流逝。最后时刻,他在想塔卡卡在哪?保证的印度援助什么时候到?

印度政府公开谴责尼泊尔政府镇压平民的暴行,印度总理莫迪在接受采访时严厉警告,印度不会坐视任何对印度族裔的种族灭绝行为。印度各地连续发生示威游行,学生和印度教徒焚烧尼泊尔国旗,高喊打倒尼泊尔政府。但奇怪的是,印度驻扎在尼泊尔边境的军队没有进入战备状态,一直到尼泊尔局势恢复平静,印度人都没有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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