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潜流暗涌 第二章 2-1 吉兆渔火 (2)

鲁笑京都之行第一站是清水寺。行走在古老的小巷里,他不得不避开数批身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她们的服饰类似艺伎,可气质神态相差甚远,喧嚣嬉闹更是令人侧目。清水寺倒是没让人失望,鲁笑俯瞰京都古城,心旷神怡,依稀感受古长安的风采。之前他来过日本数次,却从未踏足京都,心底隐约想要躲避,今日终究意识到,东亚文化基因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傍晚时分,鲁笑来到岚山脚下一座民居,若不是大门口的小牌子写着“吉兆”,他还以为走错地方,米其林三星的餐厅过分低调。进院门前,鲁笑悄然回头,街口跟踪者坐在一辆汽车里。

踩着木屐的女招待碎步走在前面,和服摩挲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院子不大,却别有洞天,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高低起伏、繁简疏密,无不精心设计。

女招待在一间屋子前停步,一名矮个日本男人迎出来鞠躬,用英语说,“晚上好,阿尔伯托先生,我是经理汤木三郎。”

“你好。”鲁笑象征性地弯腰,“有什么事?”

“请进屋,我们——”

“不必,你有事,直接说吧。”

“呃,非常抱歉,您的预订出了点问题,接受您预订的服务生不知道客人提前包下了今晚的房间,我们这几天一直试图联系您,可您留下的巴西电话号码始终关机。” 汤木三郎面露难色说,“您可否改天再来,周围的餐厅,菜肴也很精美。您下次光临本店,还可以得到五万日元的折扣!”

“我不需要你的折扣,我只需要一个座位吃饭!”

“很抱歉,阿尔伯托先生,所有房间都预订出去,我们实在没法为您提供服务!”

“我提前预定,飞越大半个地球,从巴西来吃你们的菜,你却告诉我,一个位置都没有?”

汤木三郎踌躇片刻说,“我可以为您安排一个座位,但屋内还有其他客人,您可能不会舒服。”

“有座位就好,我不挑剔。”

院子最里面的一间餐室,两名日本男子,穿着打扮像普通上班族,但神态张扬,眼露凶光,像是黑社会。四位艺伎在旁陪伴。他们听了汤木三郎的低声解释,表情明显不快,狠狠地瞪着鲁笑。

鲁笑冲着二人微微点头,径直盘腿坐在另一张桌子,如同回到自家。两名日本男人对视一眼,打发走汤木三郎,边低声交谈,边不时瞟一眼鲁笑。

鲁笑专心浏览日式菜单。先付、造里、照品、口取、焚合、锡物、食事,这些熟悉的文字却代表陌生的含义,换在先前,他多半不以为意,此时此刻却另有一番感受。他点了一份烤海豚套餐,另加了生鱼片左竹笋、醋拌明虾和鲍鱼山蕉叶煮萝卜。女招待有些惊讶,罕见地重复确认菜单。吉兆价格昂贵,客人多点套餐,鲜少单点菜肴。

鲁笑见室内颜色淡雅,布置简洁,除了两张餐桌,就是插花和几件小装饰,搭配在一起却很耐看,颇具禅意。他特意来这家餐厅,并不是冲着米其林三星,而是因为一位著名法国大厨。此人吃过一次吉兆,终生念念不忘。鲁笑深知大厨对食物的讲究和挑剔,好奇心大发,今日如愿以偿。

鲁笑没有失望,从女招待送上开胃菜和生姜酒,吉兆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无可挑剔。器皿杯碟,莳绘漆器,生动华美。生鱼片、金枪鱼、鲣饰,配上光亮的绿色海藻,用不同的漆碗呈上餐桌。肉汤里的红色海鲷头,眼珠子仿佛瞪着人们。陶质和瓷质的盛器,有的呈扇形,有的是葫芦状、还有的像篮子一般,全都盛着份量很小的美味。清酒壶放在装满冰块的陶器中。整个餐桌非常雅致,如同博物馆的工艺品。

随着一道道美食的上桌,鲁笑愈来愈沉浸其中。这些菜肴不仅刀工精细,火候完美,味道新鲜,口感清淡、含蓄、内敛,必须细细体验,才能感受到所有微妙的刺激。

鲁笑吃下最后一个裹着红豆柚子馅的山药,才注意到日本人惊讶的目光。

“你饿了很久?”衣袖露出刺青图案的日本男人问。

“不,我只是知道人生苦短,得尽欢时需尽欢。”最后两句,他引用日本俳句大家芭蕉的诗句。

刺青男子瞥了眼同伴,呵斥说,“混蛋,你一个外国人懂得什么日本文化!”

鲁笑先示意一旁的女招待再来一瓶清酒,才慢悠悠说,“你说的对,日本文化,阳春白雪,不是下里巴人能懂的。”他有意选用生僻用语。

刺青男子以为鲁笑怕了,得意地哼了声。一位艺伎却悄悄捂嘴偷笑,另一名艺伎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

鲁笑瞥了眼偷笑的艺伎,惊讶她居然听懂他的嘲讽。日语保留着很多文言和典故,拗口难懂。当年日本天皇宣布投降,没有使用“投降”一词,而是说“为和平作出决定”。因为语言过于正式,大多数日本人,包括受过教育的日本人,听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刺青男子醒悟过来,愤怒起身要找鲁笑理论。日本黑社会气焰嚣张,普通人习惯躲避。鲁笑静静地看着刺青男子,他稍有犹豫,看向同伴。

他同伴年纪稍微大些,戴着黑框眼镜,微微摇头。刺青男子似乎不敢违背,不情愿地坐回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戴眼镜的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鲁笑,低声吩咐几句。一个艺伎拿起古筝,另一拿起三味线琴,开始演奏乐曲。

吉兆非常安静,乐曲声传出很远,但没人过来制止。艺伎演奏“三番叟”、“千鸟”、“清搔”,都是日本传统曲目。以前的艺伎,需要精研一门乐器,艺伎日文写法为“芸者”,芸表示艺术。现在标准放宽许多,弹古筝的艺伎明显技艺平平,纯属配合。另一名艺伎水平高出很多,三味线琴音律优美,灵动清脆。一支“雪”演奏的雪花纷飞、清寒肃杀。

鲁笑曾在日本生活过,了解传统乐器。他安静地聆听,细细品味东西方音乐的微妙之处。艺伎脸上的化妆让人很难判断年龄,鲁笑感觉她在三味线琴上侵染十年以上,否则很难掌握如此熟练的技法。艺伎们打扮大同小异,她却在细微处显得与众不同,发型一丝不苟,头饰精美,玫瑰红的和服露着一抹石蓝色的衣领。

鲁笑想着换作自己演奏,会以什么方式,左手手指随着音符抖动。

音乐突然停止,鲁笑听到有人说,“先生,看您皱眉,是不喜欢我的演奏吗?”他抬头见艺伎正直直地看着自己,目光清明,不卑不亢。其他艺伎的目光可没这么礼貌。戴眼镜的日本男人饶有兴趣地望着。

鲁笑知道自己左手动作被人看到,放下酒盅说,“我没听清楚,你能再弹一遍吗?”

艺伎深深看了眼鲁笑,又瞟了眼戴眼镜的男人,坐直身体,开始弹奏。

鲁笑顺着曲调,朗声吟唱,

“武士八十氏,

川边网代木,

碧波泌人心,

渔火造薄影,

拂晓平等院,

后夜钟声起,

无明梦终醒。”

他唱完最后一个字,乐曲正好结束。

琴艺伎闭着眼睛,回想整个过程。她很清楚鲁笑的吟唱,改变了节奏转换,一首原本激昂澎湃的曲子变得内敛含蓄,偶露峥嵘,意境却提高了一个档次。

其他人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他们虽不清楚细节,可也晓得鲁笑精通乐曲。

鲁笑示意女招待结帐。他一时冲动,已有点后悔。

弹三味线琴的艺伎走过来,深深鞠躬说,“先生,我是天鹤屋的一曲,真是太谢谢您的指点,您的音乐造诣博大精深,用一首《渔火》就能展示一个不同的境界。我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外有天!”

鲁笑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过借花献佛,借用霍洛维茨的方法,点播艺伎一曲不要过于拘泥传统,为条框所限。单看指法技巧,他自叹不如。“一曲小姐,切磋而已,不要放在心上。三味线琴的造诣,你比我强多了。”

一曲瞟了眼鲁笑右手,见他小指和无名指没有明显的老茧,似乎安心些。“先生,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光临天鹤屋?妈妈桑一定希望当面道谢。”

“可能没有机会了,我这次来日本时间很短,很快要去东京。”

“您不是日本人?”

鲁笑微笑不语。一旁服务员递上账单,他瞥了眼数目,暗暗咂舌,十万日元折合美元要一千多,吉兆不是一般的贵。

“先生,既然没有机会感谢您的提携,请允许我来结帐!”一曲再次鞠躬说。

鲁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戴眼镜的男子说,“御前,请给一曲这个机会。她可是京都三味线琴第一人,将来有希望登堂入室,成为大家。你若不让她感谢,影响她的一颗‘粹’心,可是很遗憾的事情!”

鲁笑微微一怔,随即醒悟其中试探。戴眼镜的男子话里含有双重意思,御前和粹。御前,是你的代称。日语精细微妙,第二人称有十几种,每一种如何使用约定俗成,错误的用法被看作极度失礼。眼镜男子地位高于鲁笑,却使用同辈之间的“御前”,显然有心结交。而“粹”这个字,在日语中也很难具体翻译,简而言之,它代表着日本人的审美意识,它的典范就是艺伎 – 世故而不厌世,清纯而不天真,豪气飒爽,而又小鸟依人。鲁笑帮助一曲在音乐上有所突破,她遵守习俗,必须做出某种回报。

“那就谢谢一曲的招待。下次再来京都,我去天鹤屋听你演奏。”鲁笑出门前,瞥到刺青男子不屑的神情,眼镜男子则是若有所思。

院门前,鲁笑拿出二十万日元,请女招待用信封装好送给戴眼镜的男子。女招待惊讶问他,是否需要转告什么,他轻轻摇头。

鲁笑坐出租车回到酒店,跟踪的车辆一路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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